可是——

　　她垂首，将热乎乎的奶全都喝下。

　　宋茉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因而竟不知所措，已经完全失去应对的能力，只能睁着眼睛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泪珠，落完了，她用餐巾纸无声地擦干眼睛，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已经凉透了的油饼。

　　奇怪，她会不想、没有精力去听别人说很长很长的话，也不喜欢过多的交流，但现在她的状态还好，好到不仅可以和一个小孩子聊很久，还能有耐心地听杨嘉北说这些。”

　　宋茉一直低着头，她发现面前的桌子上掉了一小粒芝麻粒，是她刚才吃油饼不小心落下的。”

　　她的灵魂不知道会去哪里。”

　　她隐藏了重要的信息没有讲，这位将鄂温克族文化以画作形式展现给世界的画家，并非寿终正寝，而是将生命结束在小溪中。

　　他姥姥以前就住在漠河，虽然老人已经故去多年，但杨嘉北也来过几次，宋茉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息——她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些药物将她罩在无声无情绪的巨大玻璃罩中，坚持服药这么久，宋茉还是第一次有着如此强烈且不能压抑的情绪波动，哪怕它给予她如此多的痛苦，此刻仍惊诧于那痛觉神经的敏锐。！

　　可她难的不止这一个开头。”

　　这话干脆利索。”杨嘉北说，“在他们的传说中，还没有出生的小孩子，灵魂都生活在松树顶上，他们住在松针上，住在幼鸟的巢穴中。还是觉得……觉得很有成就感？

　　小孩子听完了，不太明白，跳出去继续找驯鹿玩，因而房间再度只剩她和杨嘉北二人，小屋中并不是很暖和，宋茉抖了几下，打了个喷嚏，杨嘉北不着痕迹靠近她，将自己的一个热水袋放在她腿上。

　　这些东西，宋茉从书上看到过。

　　她不想伤害杨嘉北。这是许多具备听力和发声能力的人所不了解的冷知识。”

　　小孩子也是游客，听得似懂非懂：“那她怎么了呀？”

　　“听过鄂温克族的传说吗？

　　杨嘉北坐在床上，正看那些日记。

　　宋茉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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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选择沉默。

　　尽管她也会想念妈妈。

　　我们没有未来？

　　以及，对他话的内容感兴趣。”

　　“警察杨嘉北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她还知道因大兴安岭的树木遭受遭受过度砍伐，猎物越来越少，驯鹿的食物也越来越少，知道鄂温克人最终走出山林，选择迁往内蒙古或者东北的平原生活，她还知道有鄂温克人艰难地适应着另一片土地的生活，知道很早走出山林的敖鲁雅鄂温克人中有个优秀的画家叫做柳芭，知道对方无法适应都市生活而选择重新回到森林……

　　“但森林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捧着热乎乎的驯鹿奶茶，木刻楞木屋中，穿了三层厚厚长袜的宋茉对遇到的一个小孩子说，“只有长久住在森林中的人，才能发现森林的变化——那些雾霭啊，鸟啊，都不一样了。

　　她在这里一直坐了四十分钟，时间长到杨嘉北肯定已经离开。

　　宋茉的胸口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或许自己需要重新服药，一直吃到看完那些日记……她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毕竟是爷爷留下的，或许可以留遗嘱和自己同时火化……如果那些人能够寻找到她完整尸体的话。”

　　宋茉无言。”

　　视线之中，她只看到杨嘉北那双大手，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

　　现在突然提及，就像光着脚在溪水里走，冷不丁被小石子硌了下脚心。”

　　宋茉摇头：“算了。

　　你别在我身上费力气……

　　怎么说都不对。”

　　她又补充：“对了，你把我的东西都留在这个酒店吧，我想办法带走。

第21章 漠河（五）

　　杨嘉北不走。

　　上午去看驯鹿——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游牧民族的鄂温克族，他们的驯鹿。

　　你不要对我有太多期望。”

　　宋茉斜睨他：“问这话的，是警察杨嘉北？

　　宋茉将一杯没有喝过的驯鹿奶茶递给他：“我觉得这个还挺好喝。

　　“但我也有脾气，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心，我也会不舒服，我也会难受，宋茉，你不能这么作践人，”杨嘉北说，“你觉得这样逗我好玩？

　　宋茉发了狠劲儿咬自己的手，比咬杨嘉北可狠多了，咬到尝到血味儿也不停下，不松口，她像濒死的鱼，像撞了玻璃的鸟。”

　　杨嘉北接过，指腹摩挲杯子。”

　　“她哭了一场，仍旧生活在大山里，”宋茉说，“直到去世。”

　　宋茉的手撑着脸，安静听。

　　杨嘉北说：“我记得你上六年级那会，我姥姥还在世，我来漠河探望她，想让你一块儿过来玩。”

　　宋茉说：“真好。

　　良久，他叹气。”

　　“但你这么做了，”杨嘉北看上去满脸失望，他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已经冷静了，冷静到下一刻他提分道扬镳、宋茉都不会感到稀奇，他说：“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强求你说出来，可你别这样。”

　　“我等你一分钟，一分钟到了，你想继续处，我就继续陪你，”他说，“要是你真不想我在这儿，也成，我收拾东西走人。”

　　——宋茉去过的地方不多，一是经济受限，而是她的父母，那时候抹不开面子，也不肯接受杨家父母的好意，坚决阻拦她跟着一起出游。这些比汉族人更早就生活在大兴安岭的民族，养着吃苔藓的驯鹿，住在撮罗子中，夏天铺桦树皮，冬天铺鹿皮；他们跟随驯鹿的足迹生活在这个古老而包容的山林中，营地也随之搬迁，夏天的时候，或许能在一个地方住上半个月，而当冬季来临，更多的是两三天就要搬一次家。

　　因而宋茉用了半个小时去消化、整理这些无措的情绪，她不知该怎么和杨嘉北说——

　　说什么？

　　我已经不考虑以后。”

　　杨嘉北问：“不再等一分钟？耳侧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茉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有些受不了，大口大口呼吸，想要竭力把这股糟糕的感觉抑制下去，喉咙和肺都是痛的，她痛到不能忍受，只好趴在桌子上，咬着自己的右手，睁大眼睛，深呼吸，盯着地面。

　　杨嘉北说：“我还愿意等。

　　一塌糊涂的床已经收拾好了。

　　万事开头难。

　　不仅不走，还得继续开车送宋茉去北极村。

　　宋茉现在就是。

　　宋茉不知如何应对眼前场景，今日份的情绪起伏够大了，此刻只能木木呆呆：“你……”

　　“喜欢你的杨嘉北已经走了，”杨嘉北闷声说，“现在留下的是警察杨嘉北。

　　不过她并不想和妈妈团聚。

　　杨嘉北突然转移话题：“我姥姥和我说，她进大兴安岭拉柴的时候，能看到大树上刻着山神白纳查的像，看到就知道，那是鄂温克人留下的。

　　她习惯了浸泡在那种麻木中，因而担心自己的话语会带有过激的情绪。”

　　宋茉眼睛酸涩，她急促说：“我没那么想。！这辈子认定了你？

　　“而每一个离开世界的人，灵魂将重新回到松树顶，飘荡在山林的顶端，”杨嘉北说，“他们会负责照顾这些还没有抵达人间的幼小灵魂。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等他回答，宋茉又快速地说：“那你这是侵犯我隐私，我没有犯罪记录，一合格的、标准的良民，你没有这个权利来询问我的私事。”

　　“嗯，不等了。

　　宋茉在网络上接触过一些失聪或失语者，因为听不到，他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语气”这种词语，因而有些措辞会显得稍微僵硬、刻板些。

　　杨嘉北说：“你在北京的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啊，我记得，”宋茉假装清晨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她松口气，继续说，“我爸妈一直拦，说跟你们出去玩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嗯……感觉离故事高·炒节点不太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茉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觉得这个男人就是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