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坤沐浴过后,换了新买来的成衣,将一头全白的乱发束起,双颊凹陷的脸上病气益发明显。
赵明坤牙齿已经掉了大半,吃菜都是囫囵吞,喝了三杯酒双颊才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房间开好,热水打来后,回哥儿又扔给小二一锭银子,叫他去成衣铺子买几件厚实的成衣来。只是过完生辰之后,希望爹娘允许我继续去将未走完的地方走完。”
“祖母那边你不用担心,有你娘亲在,不会让她寂寞的。
酒楼门前有三级台阶,他上不去,回哥儿伸手过来搀着他。
从小,祖父对他来说就是一个迷。”赵桓熙道。
“还有妹妹,如今她和表妹姝名在外,觊觎者众。
离开广宁之后,他去了大同府,这是当年与父亲同生共死的另一位队长鲁啸林的家乡。”
赵明坤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佝偻着背,走起路来抖抖颤颤的,一身瘦骨仿佛随时要散架。
第169章 番外四
白石峡之战后的第十年,赵桓荣升任广宁协办守备,请了军中几个好友到家中来喝酒。
“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危,父亲从外地赶回家,发现我不成器,便严格约束我。”
“我去厨房看看热水烧好了没,你洗洗早点睡。
回哥儿在坟前站了许久。大家都挺好的。我请您吃饭,换您给我讲故事,如何?那时他官职在身,自顾不暇,对管我一事也是有心无力,我便仍旧在他管不着的地方我行我素。”回哥儿问他。”
赵桓熙眼眶湿润起来,努力忍着道:“待你做了父母,便会知道并非孩子说一切都好,爹娘就能不担心的。您年长,定有许多故事可讲。
回哥儿去他店里吃了一锅酸汤羊肉,将他们的现状写信告诉了父亲。”
赵明坤愣愣地看着他那张与赵桓熙极其相似的脸,目光复杂,缓缓点头:“很像,但是他比你年长。”
回哥儿道:“太爷爷去年去世了。那时我年少轻狂,被人捧惯了,渐渐不知天高地厚,竟日与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不学好,只想着反正家大业大,以后都是我的,纵纨绔,又如何?上梁不正下梁歪,被我从小宠大的庶子见我没有了家业给他们继承,卷了我仅有的银两抛下我走了。继母很少管我,纵我犯了错,她也总帮我瞒着我父亲,那时候觉得她很好,后来么……呵呵!
她迎上去道:“你没醉”
赵桓荣笑道:“不装醉他们还不知道要闹到何时,早点送走了好。我在书院时,十三皇子都跑到书院来与我套近乎。”宜苏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亲自端了一盆水到正房,给赵桓荣洗脚。没有家了吗?我将她纳回家做了妾。
赵桓熙眼巴巴地看着容貌肖似自己,神态却从容沉着的长子,愁肠百转,最后只问得一句:“出去走走,你打算去哪儿?
回哥儿给他买了一副棺材,雇了人,将他埋在庆阳城郊外的一处树林内,没有立碑。
“我是出来游历的,一路上就是看风景,听故事。
当年鲁啸林担心嫁不出去的女儿早已经嫁了,生了三子两女五个孩子。
离了大同府,次年二月,他来到了距平凉府不远的庆阳府。后来家中发生变故,我带着妾室庶子离开了家。往西,是去成都府,往东,是回京城。
他先去了辽东,伯父赵桓荣带着他去看了他爹曾经战斗过的白石峡。
赵明坤吃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你家人都还好吗?
他去拜访了父亲的旧友曹三刀,白石峡一役虽然让他捡了条命,但因为受伤太重,没能参加朝廷后来对铁勒的几次进攻。走吧。”
他扶着赵明坤进了酒楼,小二捂着鼻子过来,对回哥儿道:“客官,您这是……”
“帮我把马牵到后院去,开两间房,打一桶热水来。我是我爹的长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
回哥儿点了一桌子菜,还有酒,两人就在房间里吃起来。
回哥儿找了个大夫来给他诊脉他也没醒。
“我是家中的嫡长子,生来便拥有一切。”回哥儿道。
“母亲去世一年,父亲续弦一房,说是需要有人照顾管教我们弟兄几个。我自幼没吃过什么苦,和他又不亲近,他越管我,我便越烦他。”
赵明坤点点头:“年轻时多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挺好的。
赵明坤惶恐:“我身上脏,小心弄脏了你的衣裳。”
他又喝一杯酒,看着回哥儿道:“看我此时如此落魄,你定然想不到,我也曾是富贵人家子弟,有着显赫的出身吧。”回哥儿道。”
“发生何事?夫婿是个开酸汤羊肉店的,个子不高人很敦实,健谈和善。”
回哥儿道:“我也不是必得听好故事的。”
回哥儿将他空着的酒杯斟满,赵明坤抖着手端起来,慢慢的一饮而尽。
离开那片树林之后,回哥儿骑着马来到官道上。倒是有一次听四叔祖母无意中提过一嘴,说他祖父是被太爷爷给逐出家门的。”
下午,赵明坤在回哥儿给他开的房间里睡着了。”
“您呢?
大夫诊过脉后,出来对回哥儿摇了摇头,道:“病入膏肓,回光返照,公子,还请节哀。
“继母的小动作并没能瞒过我父亲,他见继母不行,在我十八岁那年,他为我说了一门亲。”
回哥儿略一停顿,向他走去,问道:“老先生,我很像您认识的人吗?”
回哥儿见他终于被岔开了注意力,不再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
立碑就有名有姓了,日后无人祭扫,未免凄凉。
他很久没有喝过酒,很久没有吃饱饭,很久没有睡过床,躺下后,睡得很死。
祖母御下甚严,府里仆婢成群,却无一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祖父,问也只会推说不知。如今他在赵桓荣手下做参军,一家人生活得很好。
他问回哥儿:“少年人,你要去哪里?第二日中午,人就去了。出门后我会做寻常打扮,不让人看出我出身富贵,爹无需担心我的安危。”
他停步回身,见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老者正倚着墙艰难地站起来。”
如大夫所言,赵明坤这一睡下,就再也没能睁开眼。可是族谱上没有他的名字,祠堂里也没有他的牌位。
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就牵着缰绳掉转马头,向东跑去。”
回哥儿道:“不打紧。下人恭维,母亲溺爱,父亲常年在外为官,亲戚朋友都知道将来我是要继承家业的,无人不高看我一眼。”
回哥儿不再多说,只给他夹了几筷子菜。老先生,我请您吃饭如何?
家里既然同意了他出行,回哥儿花了几天时间与京城的亲戚师友做了下告别,在祖母爹娘和弟妹依依不舍的目送下踏上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旅程。
“后来,我在外面遇见一女子,她奉承我,体谅我,讨好我。爹没纳妾,与我娘夫妻恩爱。
“我自己来。”
回哥儿道:“相逢即是有缘。”
回哥儿拿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赵桓熙一看,舆图上都画好了路线,从京城出发,走什么路线,到什么地方,到了之后去看什么风景名胜,抑或拜访什么名人隐士,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根本无需他叮咛嘱咐。”
“为何?”
回哥儿道:“去成都府,看芙蓉花,过剑门关。
走两步他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油尽灯枯风烛残年这八个字,在他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个糙老爷们闹哄哄地喝到半夜才散去。
这日,他正牵着马在街上走,忽听街边有人叫:“桓熙,桓熙?”
回哥儿摇头道:“我有武功傍身,还带了我自己制作的□□机括等防身用。自母亲去世后,我处处不如意,和她在一起反倒让我内心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赵明坤摇头:“没这个脸。
如今,他心中的这个疑团解开了。
赵明坤道:“十几年前,就没有家了。然后……”
赵明坤伸出枯瘦粗糙的双手揉搓了两下脸,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道:“我宠妾灭妻,苛待嫡子嫡女,做尽了为人夫为人父不该做的所有混账事。听您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为何流落在此?
“若二十岁生辰之前能将这些地方都走过,那便二十岁生辰前回来,若不能,也二十岁生辰前回来。高门贵女,贤惠能干。她是个倔脾气,见我对她没有好脸色,也不来奉承我,名为夫妻,同床异梦。天灾?”自落魄以来,赵明坤不曾感受过旁人的善意,面对这与他嫡子极其相似的少年突如其来的邀约,一时有些不适应。
赵明坤道:“我没有好故事。
他还没在外面玩够,但他觉得,他应该回家了。”赵桓荣拉着她让她坐在他身边,问道:“雪丫呢”
宜苏道:“小丫头也跟着忙了一晚上了,我让她先去休息了。
送走她们后,宜苏闩上院门,一转身,发现赵桓荣从孩子们住的厢房里出来。
赵桓熙点头,试探道:“路途遥远,带上几个小厮和护院许是方便些。
邻里几个来帮忙的妇人和宜苏一起将堂屋和厨房收拾干净,宜苏将剩下的肉食送给她们聊表谢意。
提起女儿的婚事,赵桓熙立时斗志昂扬,道:“那是自然。”回哥儿问道。他从未见过他,问祖母,祖母就说他已经死了。十五年前,我贫病加交,妾室带着两个孙女去给人做帮工贴补家用,有一日出去之后,竟再也没有回来,不知是被人拐了,还是自己走了。”
回哥儿看着他,问道:“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回去看看吗?看清他容貌之后,那老者愣了愣,随即致歉:“抱歉,我认错人了。人祸?”回哥儿扔过去一锭银子,小二喜笑颜开地去了。”
赵明坤湿了眼眶,低下头讷讷道:“是挺好的,挺好的。她其实没什么不好,只是我那时候太混账,知道她是我父亲找来管我的,一开始便不喜欢她。她年纪大了,又不用理家,总让她一个人呆着,容易胡思乱想。您别让她嫁给凤子龙孙,他们那些人,鲜少有守着正妻过一生的。他在白石峡的山壁上看到了那九十七名阵亡将士的名字。”
赵明坤苦笑:“我自找的。”
回哥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转移话题,“爹,我走之后,您有空的话,多去陪伴祖母。祖母健在,身子硬朗。总要找个能待她如您待娘亲这般的才好。
赵桓熙看了半晌,发现自己能问的也只有归期而已。”
回哥儿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