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诏近峒关城一里内者,即刻射杀。
待行至峒关城门与玄军中间,她收步立定,昂首与马上的他遥遥相望: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就算你以重兵打下峒关和凉州。哪怕心中为当年之事恨意难消,但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冲动,不愿她再为他受伤。但,我知他不会误杀平民。你今日若是攻城,这一步走错了,之后便是万劫不复。她说道:
“我所认识的长风将军,是必不会一己私欲而危害凉州。”城下之人嘲笑一声,在漫天箭雨中毫发无伤地回到自军阵前,勒马回身相望,冷酷无比的面上带着昭然的讽意,如同戏弄了一番守城的陇右军。
恍惚间,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搂住了坠落的她。
赤袍将军死死盯着城下之人,面色沉郁,狭长的凤眸掠过一道寒光,咬字缓缓道:
“无论是何人,死人也好,活人也罢。
她来了,或许此战,仍有转机。她昔日为玄王帐中女奴之时,就曾在巫医帐中多番救治伤兵,多少重伤之人经由她一双妙手恢复生机。
“这射术,只有少帅了……”养宁远全程看在眼中,不好在陇右军面前露出喜色,只得小声嘟囔了一句。数年来此人为陇右军中禁忌,少帅勒令不准再提。还有河西萧氏,难道不是何其无辜?
他挥起的箭袖停在半空。”
清河仰起头,望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仿佛能看到底下掩着的,那深不见底的悲哀。
十年前,他在京城,高门贵子,潇洒倜傥,万众瞩目,五年前,他在凉州,年少成名,挥斥方遒,一呼百应。
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日起,他自知早已身陷无间地狱,此生难有回头之路,却不想再将她牵连进去。一下子呆住了。”
“弓箭手听令!策马奔驰中,他在马上搭弓张箭,松弦之后,一道利箭迅疾如电飞去。”守城将领陈佟朝来人喊道。”
“他的目标,是我,是陇右军。”
众将被他冷硬的语调所震慑,愣了一瞬,纷纷各自归位。
“无论何人,威胁峒关,定杀不饶。”
“你口中的那个萧长风,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司徒陵和养宁远看清后又惊又喜。”崔焕之突然大手一挥,叫停了箭矢攻击。他的影子,早已先一步拥住了她。守城将士陈佟朝崔焕之示意,他微微颔首,陈佟便令弓箭手放箭,试图向来人震慑道:
“城下宵小,速速退出峒关,否则,射杀!今后何人守得住凉州?
他垂下了眸子,眼底的余光映出了女子异常惨白的面容,往日薄红的双颊已是毫无血色。
她一路长途奔马而来,期间一刻不停,本已令她精疲力竭。
此时此刻,看到她想要以身为殉,他心如刀绞。”
一时间陇右军中惊呼声四起,人语嘈杂。他日,陇右崔氏未必不会再反攻夺回。
在场的玄军诸人不少都是受过清河公主恩惠的。
“等一下!谁射杀谁,还不一定。
弓弦铮铮之声渐渐停住。他心怀天下,体恤百姓,自小立誓为生民而战,百死不悔。此人冒名顶替,且身后皆是回鹘玄军,是回鹘人要取我峒关来了!待她成了可敦之后,更是每日施粮赠药,风雨无阻,王庭军民皆感怀于心。撕裂般的剧痛袭来,他倒在了背后的部下身上。
众人心中皆知,河西少帅萧长风早已在五年前峒关一战坠崖身死,尸骨无存。
他在这头,恨嗔怒痴,与她渐行渐远;她在彼岸,不离不弃,一声一声,声嘶力竭,唤他回头。射箭之人,准心毫无偏倚,力道之大,竟令身强体壮的他向后趔趄几步。”
“西有回鹘、祁郸,北有北狄,群狼环伺,凉州危机重重。
众人默默不语,齐刷刷地看向少帅崔焕之。
“将军,他就是河西军少帅啊!
风不止,衣袍纷飞不止。来人一袭雪衣,身姿纤细,在风中形销骨立,袅袅如丝,却势如长虹,坚韧不拔。
相隔的距离原来越近,日光投下,将他身前的阴影拉得很长。”长风抬手举剑,缓缓下放,指着眼前的女子:
“公主殿下,请你让开。
恍如初见,却又恍若隔世。长风,你收手吧。”他故意重声道,“哪怕萧长风活过来,站在这里,面对此番情境,亦会如此下令。
“我当年见过萧长风长相,这个人绝对不是他。”她回身,望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峒关,道:
“长风,陇右军是无辜的,城中百姓也是无辜的啊。两军剑拔弩张之势不知不觉中减弱。
看清来人后,崔焕之不由胸口一震,瞳仁睁大,心跳急促。今日重回凉州。
他与她,已相隔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清河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下马,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向他。
内心除了难以言喻的愤慨,还隐隐含着一丝不甘。即便军令如山,他们心中也存了几分犹豫。如此冤冤相报,大唐西境将永无宁日。
此刻,玄军无人下得了手,无数道探寻的目光向最前方的主帅望去。
他自是知道,论军心民心所向,哪怕他在凉州已守了五年,都抵不上一个“死人”。”清河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凄美的笑意,她张开双臂,迎风扬起头,一字一字道:
“我便以身为殉,做第一个战死之人。”
“崔将军,他就是长风无误。弓箭手已在女墙缝口就位,只待一声令下。擅闯峒关者,杀无赦。
行至他马下,她扯住他的缰绳,柔声相劝道:
“当年我一步错,步步错。
最后,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下,他停下了脚步。
“大胆狂徒,竟敢偷袭我军主将!
……
天地间瞬间静了下来。
来人冷笑一声,并不应答,随即一夹马腹,扬起缰绳,径直朝陇右军的射程内疾驰而去,竟在飞来的流矢中穿梭如风。”陈佟第一个出言愤声道。
他的双眸无法再错开,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她。
那么,城下之人又是何人?”
在他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注,纷纷落在白袍将军的坐骑铁蹄之下。她身体绵软,周身的所有力道都凝在了行进的脚上,每一步如陷深渊,走得极其缓慢而郑重。派人去凉州,疏散城门口的百姓。而此刻,他重归凉州,却是如此凄凉而难堪的光景。
他想将她拉走,不要横亘在他与崔氏的仇恨之间,让他可以迅速了结这一切。
玄军将士屏息以观,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手,甚至有一众已搭箭弦上的弓箭手默默放下弓矢。
细黑的凤眸眼底,倒映着底下乌泱泱的玄军,那片连绵的黑潮中,渐渐出现了一道雪白的影子,正纵马向峒关奔来。
为首之人一袭白袍猎猎,身披明光甲胄,有如天光笼罩,夺人睛目,墨发高高束起,兜鍪上的赤缨如血,在尘烟中随风飞扬。”
清河垂下头,松开他的缰绳,缓步离去。
城门前的广袤大地上,她的身影柔弱如一截柳枝,掩不住铁蹄掀起的一阵黄沙,可她卓然屹立,分毫不退,一双纤臂似有千钧之力,仿佛都只身挡住了前方的千军万马。”
他寒眸一凛,嗤笑一声,反问道:
“那我呢,我就该坠崖而死?
衣冠胜雪,无人相识。
可他自己却不能。”“将军,是公主殿下!”
“抽出一队人马,先护送峒关城中百姓从东门撤退。”
司徒陵和宁远正欲上前劝阻,忽见崔焕之眉头紧锁,目眺城下,神色全然紧张起来。
当看到他重披白袍的此时,她经年干涸的心田似有源头活水流淌而过,泉水甘冽之中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
“自不量力。”陈佟的几个部下气不过,扶着陈佟下城楼后,向崔焕之怒道,“少帅,是否准备开战?
行军速度之快,转眼已近峒关城下。
看似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高坐马上的白袍将军忽然飞身下马,朝着眼前坚定不移的女子走去。
“来者何人?”
“我已入两军弓箭手射程,今日,若是你们硬要开战。
清河立马在他身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披坚执锐的少年将军。
且不说主帅并未下令攻城。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今日我就要重回凉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白袍将军面色冷峻,周身如覆了一层冰霜,他看也不看马下之人,幽声回道:
“我萧长风来夺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何错之有?”
崔焕之掀起眼皮,看向神色凝重的二人。”
身如蒲草,坚定不移。
茫茫天际,孤雁来归。”
城下的玄军仍在步步逼近峒关城门。”匆匆赶到的养宁远上前推开围堵的众人,急切地朝崔焕之喊道,“清河公主月前曾从回鹘来信于我,证实了玄王确为当年坠崖的少帅。河西、陇右二军为大唐西境兵力最重,两军此番内耗之后,无论鹿死谁手,死伤惨重,渔翁之利在谁手中?
“是清河!”司徒陵亦从人群中探身出现,低声道,“请将军三思啊。
“唔……”城墙上的陈佟来不及闪避,胸口竟猛地被这支疾速之箭射中。”白袍将军从腰侧拔出一柄宝剑,手腕一转,直指城墙道,“姓崔的,识相的,速速献城,降者不杀!”崔焕之面容严峻,沉吟片刻后开始排兵布阵,道,“此战避无可避,他要取凉州,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瞬,她似是体力不支,身形一颤,直直倒了下去。
不到三里外有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铁蹄飒踏,碾过衰草,在黄土上扬起风烟滚滚,形似涨潮,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