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抽了抽唇角,晃了晃酒后昏沉的脑袋,闭上了眼。
他是心中有恨,恨她欺他瞒他,可他对她,从来没有舍得放手过。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第一件,他看到的是那件喜服。!仿佛看到她在灯下,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样子。她说……”他喉结耸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咽了一口气,颤声说道,“她竟说,她不愿意……”
男人神色既哀痛又凝重,一把踢翻了几个的酒坛,嗤嗤道:
“说要与我生同衾,死同穴。如雾里看花。幻象幽幽散去。
再睁开时,女子却已然来到他身前。明日就出殡,不会让你成为孤魂野鬼。
第二件,是一把断裂成片,却被绢布绑起来复合成形的陌刀。
本以来时间还多,本以为来日方长,本以为有一生可待。
宁远抬手抹了一把泪,不由和男人一道坐在灵柩底下,自顾自拿起地上的酒坛,饮了一口。
“长风。
他放下了酒坛,轻声说道:
“昨夜是她头七,我梦到她了。
仿佛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长风侧身,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缓缓起身,身形凝滞。”男人回身,抬手抚过灵柩上精雕细琢的日月顶天,衔烛双龙的纹路,道,“我想她多陪我一会儿,或者,我去陪她……”
凝燕看着他沉吟中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疾声出言夺走了他的配剑,厉声道:
“将军不可!
凝燕瞥了一眼前烂醉的男人,冷声道:
“公主走前,跟我说,如她不幸罹难,要将这三件东西烧给她,可在地府陪着她。结果,她都一一食言了。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
第一回,和他一道在长街以天地为媒,玄女为证,结为夫妻。
到时候,他们还有余生相伴,来弥补往事的缺憾。”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
细嫩滑腻,还带着一丝凉意。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
他只觉心跳骤停,紧接着去拽她素白镶绣的衣袖,再猛地一收臂,女子已顺势坐在他怀中,温香软玉,一如往昔。
他抚过陌刀粗糙不平的刀面。
他可曾见过在军中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萧帅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
“你做什么?酒水混着泪水,淌入了他起伏的胸膛,被穿堂风一吹,心口先是一片冰凉,转而变为麻木。
宁远不善饮酒,很快就醉了,絮絮叨叨说起了这五年间,公主为残余的河西军做了多少事。
双臂渐次收紧,将她箍在怀中,不敢太用力,只怕是泡沫易碎。本想着等他打下甘凉十一州,就能三书六礼,如愿以偿来娶她过门。
第三件。
他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来人玉雕般的面庞。
只隔这一步。”长风酒一下子醒了,制住了她。”
“可我舍不得。”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
日积月累的雨水从灵堂的飞檐满溢而落下,在石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自别后,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摸榻边空空,无她可相拥。好一个至死抱憾!
他知道,他的将军率军自瓜州千里奔袭,日夜不停,不眠不休才赶到肃州,已是竭尽了全力。”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
是他在回鹘最爱用的武器。
长风又喝完了一坛酒,半卧在棺椁前,一条长腿趿拉在阶前。
凝燕见他泪流满面,板着脸沉下声,没好气地道:
“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了。
彼时,他对她的欺瞒,对她的一走了之仍是心怀愤懑,再加之祁郸战事紧急,与她最后一次分别前,他未将已向她父皇下聘书之事告之于她。”见他心念成灰,她又淡淡道了一句,“或许梦中,公主还是会来陪着将军的。一套行完,她跪在灵柩下的火盆前,将带来的东西往里面扔。”
“我问她,是否愿意入我萧氏祖坟,与我死后合葬。”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他喝得天昏地暗,正要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真是个傻姑娘。我答应你,已选定凉州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坳,就在我萧氏祖坟旁,作为你的坟冢。是一截断发。
而时至今日,两处茫茫皆不见。一忆起来,想起那么好的公主已是昔人不在,他涕泗横流,抱头痛哭。”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我怎会另娶他人?
这喜服,她穿了两次。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
在外征战的日子里,在为数不多的闲暇之时,他一心筹谋着与她的后半生。
那女人黝黑的面上有道疤,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步入了灵堂。
别人破镜重圆,她想拼刀重圆。”
酒醉后的男人被她的猛力推倒在地,径直瘫在地上。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
……
凝燕来到灵柩前的时候,长风已喝到今日的第七坛酒了。”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他眼中大雾茫茫,不见光亮,如在沉湎,“梦里,她跟我说,她想要早日出殡下葬,入土为安,不想变为孤魂野鬼,漂泊无依。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他半阖的眼帘中,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亭亭玉立在檐下。
此生最是欢愉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将喜服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落在喜服粗糙的凤鸾纹路上。他都再难入眠,只得连夜唤来葛萨再去草原找一遍。
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
他看着女子从供桌上的香筒上取出三支香,烛火上点燃,躬身三拜后插-入香炉。”他听到熟悉的女声轻轻唤他的名。后来的幽洞中,以喜服玄袍为榻,他们欢爱不尽,一次又一次。之后为了救下公主又中了巴果臧的埋伏,不要命地只身入城途中被乱箭射伤,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
他永失所爱。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哪怕从回鹘离开他之后,她仍是去甘州的医馆将陌刀带回,说要留个念想。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
宁远认得她,是公主身旁的侍女凝燕。
是那日在地牢,他从她鬓边割下的那缕乌发。”
人走后,灵堂再度陷入沉寂。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
然后便是那夜大雨滂沱,他从朱丹王口中得知真相,徒手将陌刀崩裂,她竟背地里将陌刀的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若是说他下一刻要随公主而去,他都信他做得出来。可酒再烧喉,哪抵得上心里的苦涩。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他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一把举起躺在廊下的一个酒坛,大口大口地倾泻而下。这副灵柩,在府上也放得够久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低低问道:
“你没走?
她定是以为他要与她恩断义绝,才如此决绝要离开凉州。
宁远望着他形如枯骨,心中亦是酸楚不已。
他脚步不稳地走出了灵堂时,天色已渐晚。
谁知再见,竟是天人永隔。
凝燕将利刃收入鞘中,放在一侧,摇了摇头,道:
“天色不早,奴婢告退,将军也歇了。”
凝燕不敢看他,只叹了一口气,道:
“既是公主托梦来的心愿,将军就答应她吧。
一时间,连雨水声都阒静了下来。
第二回,是她前去和亲,用这身红衣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