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您后悔不已,决心下诏罪己。萧燕飞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声。”站在路口的那名小道童方才隐约听到姻缘牌三个字,笑眯眯地说道,“贫道带两位过去吧,敝观的姻缘牌很灵的。
顾非池低低一笑:“走,给你拿爵位去。
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
顾非池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轻轻掸了下肩头的一片竹叶,淡淡道:“我来告诉他们,真相已经大白,柳家就要满门抄斩了。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浑身绷直。
“咦?”
“走,我们求姻缘牌去。
虽不明所以,但梁铮还是答道:“谢世子爷关心,小人无碍。
“恭送……唐老爷。
“两位善信且随贫道来。
算算日子,她上一回见皇帝是顾非池从幽州回京的那日,在京外的五里亭,这才过了多久,皇帝就瘦了一大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瞬间,皇帝原本含笑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唇畔的笑意消失不见,步伐倏然停驻。
皇帝的眼前一阵模糊,唯有顾非池那双熟悉的狐狸眼似恶鬼般死死地盯着自己,恍然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顾明镜。
他可真是好看!”
梁铮眼角抽了抽,垂下了眼皮。
这让萧燕飞隐约觉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会来,才特意挑了今天来庆云观。”
“你说,主子过于残暴,下头的人会如何?
竖子敢尔!”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却让萧燕飞感受到一股恣意的飞扬。”
皇帝一把狠狠推开了搀扶着他的梁铮,眼神阴晴不定,似是怒,也似是惧。
他冷冷一笑,问道:“顾非池,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非池一派坦然地说道:“来给谢伯父和昭明长公主殿下上香。”
萧燕飞突地收住了步伐,惊讶地望向了他们来的方向,就见二三十丈外的假山边,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皇帝悠然走过,他只带了大太监梁铮、几个侍卫和内侍,一行大概七八人。”
“皇上这十几年痴迷寻仙问道,三易真人颇有盛名,皇上听闻了,哪怕是病着也要过来。”
原来顾非池今天来庆云观守株待的对象不是皇帝,而是他啊。”
“劳烦小道长给我们带路。”
“说不定能够求到仙丹,龙体一下子就康复了……就能够重新掌住朝堂。”
皇帝沉着脸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均匀着自己的呼吸,久久没说话。
偏偏这些日来,顾非池威信渐重,满朝文武中的附议声也愈来愈多,让皇帝觉得如芒在背。”
不似从前一般唤顾非池的表字,而是直呼其名。”
“……”萧燕飞想到了历史上的辽国皇帝耶律璟,他嗜酒成性,残暴妄杀,最后宫中奴仆暴乱,趁其欢饮方醉时一举将其击杀。
萧燕飞乱七八糟地想着。
皇帝登时觉得脊背一凉,颈后的汗毛倒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梁铮冷不防地被推,脚下踉跄了几下,后背撞在了后方的一棵大树上,树干一阵细微的摇晃,上方落下了几片残叶。”萧燕飞笑嘻嘻地说道。
她顺着顾非池的目光望向了前方的梁铮。
最后,双手又稍稍给他正了正面具。”
求丹啊。
真是暴殄天物。
不知道为什么,这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是不太吸取教训,哪怕是那些被誉为是“千古一帝”的明君也照样痴迷丹药,莫不是都以为自己不是人,是真龙,是紫微星下凡,可以得到长生,位列仙班来着?
顾非池见她满脸写着“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含笑解释道:“三易真人近日在庆云观挂单。
所以,他不惧自己了。
萧燕飞暗暗咋舌。
这顾世子还真是明晃晃地在睁眼说瞎话。
顾非池微微一笑:“从七月初十到七月十九,御书房里抬走了十七具尸体。
皇帝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倒,梁铮眼明手快地扶了皇帝的右臂一把,诚惶诚恐地劝道:“皇……老爷息怒。
皇帝一走,其他人也匆匆跟上,唯有梁铮落在了后方,他赶忙扶着树站稳,正要走,却听一个平朗的男音钻入耳中:“梁公公没事吧?
原来她能让他这么高兴啊。
“谢……”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顾非池方才走来的那片竹林的方向。
梁铮瞥了眼脸色铁青的皇帝,本来皇帝是有意去无为殿听三易真人布道讲经的,而现在是没这个心情了。
顾非池拉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竹林,转过弯,便与皇帝一行人迎面而对,相距不到二十丈远。
顾盼间,有种慵懒的蔑视扑面而来,似一支利箭狠狠地扎在了皇帝的心上。
整个人仿佛皮包骨头的骷髅架子。”
“能够如从前一般,掌着生杀大权。
青年那眼神、那表情似是在说——
天子老矣。”顾非池轻轻一笑,似笑又似叹。
他的眼眸苍老而浑浊,脸颊瘦得凹陷,皮肤松弛暗黄,连嘴唇看起来都是黑紫色的,明明才四十出头的人,皱纹已经爬满了脸,步履间,双腿虚浮,仿佛每一步都不能落在实地。
灿烂的阳光下,皇帝的憔悴虚弱无所遁形。
他走得实在太急,很快就气息不稳了,喘息急促,似乎被逼上绝路的困兽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脚下虚软。
他太高了,饶是他特意朝她倾身,她的双臂依然抬得有些吃力,在他后脑摸摸索索,指尖时不时地擦过他冰凉柔顺的发丝,好一会儿,才终于帮他系好了面具的绑带。
曾经,早朝上的皇帝自高高的宝座上俯瞰群臣,意气风发,而如今,皇帝在金銮殿上却是如坐针毡,每天都恨不得来一句“无事退朝”。
连太医们都说皇帝的龙体要好生养着,可是,皇帝生怕罢了朝,顾世子的手会伸得更长,只休朝了一日,后头几乎是咬着牙天天上朝,连折子都不敢积压太久,这一来二去的,龙体简直都快被掏空了。
“唐老爷,这边走。
“善信是要求姻缘牌吗?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微抬下巴,斜睨着顾非池:“他?
皇帝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似在借着疾步发泄着心头的愤懑之情。”
她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梨涡,甜腻醉人。”
他下巴微抬,举手投足间,桀骜恣意,颇有些睥睨天下的傲慢不羁。
原来谢以默的牌位被供奉在这观中?”留着花白山羊胡、相貌清癯的观主亲自在前头给皇帝带路,隔得远,他的声音并不真切。
在短暂的震惊后,顾非池也笑了,俊美的眉目舒展开来。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总觉得顾非池这是话里有话,是在咒自己早点死。
“唐老爷,”观主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不如去前面的静心阁歇一下,三易真人正在无为殿布道讲经,很快就过来。
那半边狰狞的鬼面再次遮蔽住了他漂亮的上半张脸。”
顾非池轻而缓地道来,淡漠如水的语气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他快步从顾非池的身边走过,走也不回地走了。”
他略一整衣衫,拱手与顾非池告辞,就疾步匆匆地去追皇帝了。
“唐老爷,”顾非池停在了距离皇帝四五步外的地方,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毫不走心地随口道,“老爷看着气色好多了,那我就放心了。萧燕飞默默点头,在心里吐槽着:仙丹不会有,但丹毒肯定有。
放肆!
她没有回答,但用实际动作做出了回答——
她答应了。
他的目光缠绵如丝,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笑容仿佛那明丽的春晖,连那微翘的唇角都旖旎起来。
他用的是“拿”,而不是“讨”。
斑驳摇曳的树荫下,梁铮的步伐略有几分踉跄不稳,但还是勉强追上了皇帝,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萧燕飞看呆,情不自禁地笑了,小脸上犹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
顾非池这竖子,朝上提,朝下提,一天三份折子里,通通都只写了“罪己诏”。”
梁铮被问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寻声看去,顾非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庞映入眼帘。”
从清静殿出来后,小道童的步伐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添了活泼的笑,笑容满面地吹嘘起他们庆云观,说他们的观主道法高深,算的卦灵验极了;观中的姻缘牌也很灵的,附近十里八村的新人成亲前都会来这里求姻缘牌的。
皇帝自上次吐了血后,龙体就越加虚弱了,稍稍走上一段路就会喘息不止。
“呵。
罪己诏,罪己诏!
萧燕飞时不时地“嗯”一声,话语间,三人闲庭信步地沿着林间的青石板小径走到了竹林口,头上的上空白鹰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傲慢地俯瞰着大地。
她一把拉起了顾非池的手,往路口的竹林方向走去,脆生生道:“你之前不是说要求姻缘牌吗?
迎上青年灼灼的双眼,萧燕飞再次踮起了脚,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个玄色面具戴回到了他的脸上。”顾非池转过身,对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随意地拱了拱手。
不过,她从来不会去纠结这些个细枝未节,愉快地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