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又岂能只有一个？玄王已领兵出发，清河公主也一并跟去了。

　　半刻之后，后方辎重一并起动。

　　一匣子簪钗步摇，一匣子宝石跳脱。

　　叱炎定是看到了血迹，不知他哪里得来的药，又为何会给了自己。”身后的男子淡若轻风地说道。

　　在那朱旗之后，是一片绛紫色旗帆隐在最后边。”

　　宁远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屈膝半跪，道了一声：

　　“陇右军来使，问可敦安好。”

　　崔焕之终是放下了剑鞘，收回了目光。

　　辰霜顿时有些心慌。

　　她能感受他每一次的吐息，透过面具传来，像是炙烈的火星子，一点点落在她小小的耳垂上，酥酥麻麻，泛遍全身。他黝黑发亮的玄羽大氅随风翻腾，挡住了她的身躯，将她包裹起来。

　　她对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犹豫，迟迟未动，纠结之中，又听到一句：

　　“再不上来，他们经过，可要看到你了。

　　她的发冠顶着他坚硬的下颌线，后脑倚在他的颈窝处，肩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律动之时作擂鼓之声。肃州兵败，甘州便是下一个。

　　辰霜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既是关键的诱饵，他许是要利用她这副精贵的皮囊，才迫不得已施药的吧。

　　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慢慢从大军的摆阵变为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辰霜一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个赤袍在前，气度雍容，贵气逼人，一个青袍在后，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侍从。

　　万般复杂的情绪顿时落入她胸怀。

　　辰霜无所依托，只能扶着马鞍凸起的边缘，心惊肉跳间，不由缩起了身子。

　　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驾马之人身前还有个娇小的女子。”崔焕之面色冷郁，道，“她果然在回鹘。”

　　辰霜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箭袖，护甲绑得极紧，显得愈发遒劲有力。

　　崔焕之握紧了手中的剑鞘，目眦欲裂，眼中似有滔天怒火。

　　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不安，叱炎微勾唇角，不再逗弄，猛地扬鞭驱马前进。”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这些珠翠，随手拿起匣中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指尖赏玩，竟比她耳上悬着的那两颗更光泽明亮。寒风烈烈，吹开他的氅衣，露出内里的玄袍玄甲，蹀躞革带间别着数道弯刀利器。

　　数次在凉州城外的对战，都是这副面具的主人，领军在阵中所向披靡，他眼睁睁看着他亲自苦训的陇右军在面具的主人手下节节败退。

　　迎面撞上的时候，大唐队伍前头一身赤红胡服的男子心头一震。

　　“传——”

　　帐门掀起，进来两个俊俏的青年男子。唇亡齿寒的道理，她岂会不知？

　　“这是？”

　　宴海目光轻轻扫过来人腰间别着的金鞭，回头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事急从权，辰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片刻后，他一扬下颚，沉声道：

　　“你们大唐的使臣来了。”

　　香芝上前，替她摆正了发髻上三道错落别致的金钗，幽声道：

　　“奴婢不解，清河公主为何愿意随玄王去那凶险万分的肃州？

　　如此思定后，她便心安理地收下了药瓶，微微屈膝，对着马上的男子道：

　　“谢殿下。他随即收拢五指，握紧了她的手，大臂一用力，将她抱于马前。

　　瑞兽香炉袅袅生烟，烟幕中照出一个衣着华贵女子窈窕的侧影。

　　可里面，会不会混着来抓她回去的人？”

　　叱炎颔首，偏过头望向远处。公主也竟由着她去？别让她死在那儿，也别让她跑了。”

　　她心下犯疑，单独觐见，必是有要事了。”

　　语调轻浅，未带一丝催促，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陇右的人也来了？

　　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静静地在她眼前摊开，等她回应。

　　“驾——”

　　叱炎拢紧了缰绳，双臂甩动间，将她整个身躯环在胸前。”

　　辰霜循着他指的方向，踮起脚尖，目光越过绵延的玄色甲兵，望见了熟悉的朱红色旌旗，上面大大的“唐”字一下子便戳进了她的心扉，涌起一股热气。

　　宴海收回目光，见那赤袍男子笑道：

　　“这些小小心意，都是单独孝敬可敦的，祝可敦万寿无疆，福泽深厚。”

　　***

　　回鹘王庭，可敦帐中。她不再问她们的身份，便飞身入了辇车，和内里的人挤在一块儿，一声不吭。

　　两队交汇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回头问身后的亲卫宁远，道：

　　“你看到了吗？

　　出征的军队遇上前来的使臣，狭路相逢，这时机也是太不凑巧。”崔焕之眯起眼，眺望远远离去的玄军，令道：“派人跟着，他们前往哪处？

使臣

　　辰霜眼一闭，心一横，将手覆在了他张开的大掌上。

　　赤袍男子侧身一转，身后的下人便递上两个匣子，在她面前打开。”她有些疑惑，转身问道。”

　　“既然来了回鹘王庭，先在里面找一圈。进去吧。她本唐人，此刻见了故国旗帜，却要无奈回避。

　　“扑通，扑通——”

　　疾驰间，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辰霜有些头晕，分不清跳得那么快的，还是自己的心，还是他的。

　　天意弄人。”

　　辰霜如蒙大赦，下马后，看到了眼前一方破旧的辇车。”宴海梳妆完毕，正要前去可汗帐中会见故国使臣，帐外传来通报声：

　　“可敦，大唐陇右使臣求见。

　　美玉明珠，耀人睛目，全是她过去在宫中钟爱的东西。辰霜坐在辇车中，听见前方的车夫“驾”地一声，辇车也飞速奔驰向前起来。

　　少顷，她不动声色，将东珠放了回去，轻轻一挥手屏退了其他仆役，重新打量起了来人。

　　看来，是有备而来。”

　　“无论如何，跟祁郸那边的翠雪说一声，看着清河。她撩开帷幔一看，里面坐着好几个女子瑟缩在一起，有胡姬也有汉女。去哪里躲着，避开这群使臣的视线呢？

　　一旁的使臣吓得不轻，赶紧悄悄拉了拉崔焕之的衣袖，对他死命摇了摇头，小声劝阻道：

　　“吾等皆在回鹘人的境内。

　　“那个人腰间的那柄银雕匕首，是她的。

　　这便是她的藏身之所了。她心下一惊，随即想到：使臣必有军队护送，来的是就近的陇右军，也是顺理成章。他死死盯着对面领头的主将，那副熟悉的玄铁面具。”

　　“再者，回鹘本在大唐与祁郸中间，多年来为大唐挡了多少祁郸铁骑。

　　大军出发，阵前的骑兵率先出动，马蹄声铮铮，震天撼地，惊飞了数只隐匿在草原上休憩的兀鹜。

　　大唐的使臣队伍与出征的玄军擦肩而过。

　　香芝从外头进来，躬身禀道：

　　“公主，议和的使臣已到了牙帐外。

　　绕行了兵阵半圈之后，叱炎驾马来到了后方辎重处，缓缓勒马停住，道：

　　“下来。”

　　宴海对镜调整着一串珊瑚红的耳珰，似是不满，又换上了一对饱满圆润的东珠，一边说道：

　　“甚好。少帅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卵击石啊。”

　　“将军打算如何？

　　叱炎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慌乱，从马上对她伸手，道：

　　“上马。她今日并未着回鹘正常士兵的服饰，只是惯常的一身白衣，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也未免太过显眼。”

　　宴海轻轻摇头，笑道：

　　“她本就想躲过大唐的追兵罢了。

　　那人此时身骑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骏马，马头马身皆披有和主人身上一色的玄甲。你不会认错，我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