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裴子宋问她,元策可是软禁了她,她撒谎说没有。”
“那就没什么。”元策歪头。”
“那你这青梅竹马的旧交果真与我不太合拍。
姜稚衣顿住的时候,齐延也是目光一滞,看了眼对面姜稚衣微变的神情,又看元策并未在意,抬头问士兵:“你们不知道郡主不吃饺饵?
明明外头的雷雨已经停了许久,头顶却忽然轰隆一声。”
元策点头:“不过殿下若是不急,不如一道用过膳再谈正事,我倒无妨,但内子饿了。”
京畿军在玄策军对面安营扎寨,两军在沉默间各回各营。”元策朝外答完,待士兵离开,垂眼睨向姜稚衣,“你送羊肉,他送牛肉,倒是默契得很。
姜稚衣眼看着面前的饺饵目光一凝。可河西却在历经三年对外战事之后,依然大胜于河东。
姜稚衣眉心一抖,疑心自己是不是懂得多了便想得多了,脑海里一下闪过那些过目便再难忘却的艳色画面,结巴道:“吃、吃什么?
在裴子宋问她的那一刹,她设想了说出实话的结果,脑海里浮现出圣旨下达,元策像今夜这般躬身颔首接旨的模样——
她觉得她不喜欢那个模样。
刚刚经历过谋权篡位的天子,恐河西借勤王之名直入京畿,威胁皇权正统,所以送来一封恩旨,给了元策年少封侯的殊荣,给了食邑的嘉赏,但更重要的是那一句:赐表字——让之。他若要退让什么,当是他的选择,而非有人告诉他,他必须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元策微一抬手,“殿下还请自便。
齐延点头:“那便如此。
直到此刻,她明白了。”
齐延眼神微微一滞,慢慢松开盘子,垂下了手。”
“殿下都亲自登门了,何来不请的道理。
姜稚衣目露探究地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忽见他抬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姜稚衣斜着眼珠子看向元策。元策和齐延对视了一眼。”
元策:“不想吃勉强什么——”
齐延:“不想吃不需要勉强——”
两道男声齐齐响起又齐齐停住, 姜稚衣蓦地一低头,看见元策和齐延同时伸手向她面前这盘饺饵,一人捏住一边盘沿,将它端了起来。
除掉河东,手刃仇敌,自然大快人心,但随着河东的落败,朝廷、河东、河西三角的平衡被打破,天子防备的眼睛也从河东转向了河西。”
姜稚衣往外看了眼:“可有人能听见我们说话?
让之,让之。
那时的她随口答,说是因为怕裴子宋知道太多会有危险。
两只手带着一盘饺饵静止在了半空。
但其实不是这样。
“这表字不好听,”姜稚衣给元策理着衣襟,不满意地耸起眉来,“我不认。
三月里她刚刚恢复记忆,拼命想要逃离河西,找到了裴子宋这根救命稻草。”
“撒手你端得动?
眼看姜稚衣神色变幻, 元策忽然记起些细枝末节,去年冬姜稚衣在公主府醉酒那日, 与他念叨小时候的旧事——
“我一个人坐在饭堂, 看着婢女把桌上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我终于有点饿了, 就夹了一只饺饵吃,这个时候,家里的嬷嬷突然急匆匆跑过来告诉我,我娘服毒自尽了……”
元策目光一闪,看向她面前那盘饺饵, 刚要伸手去挪。
元策直直看着姜稚衣,想起了她在杏阳留下的那封信。”
“不必多礼,”齐延的目光在姜稚衣头顶心一触即离,看向元策,“有些关于关内各州平叛的详情想向沈少将军了解,不知沈少将军可有空闲?
姜稚衣又转向元策,轻声道:“你也快撒手了。”
元策也不意外她知道了他过去的身份,轻一挑眉:“因为你喜欢吃笋?
姜稚衣在听见“让之”的那刻倏地抬起眼皮,望向元策躬身的背影。
她何时说过她饿了!
……她哪里知道四皇子还记着她的忌口。
哪怕天子千防万防着河东,仍遭此一难,足可证明河东实力强劲。
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就不吃饺饵了。
很快有士兵进来送膳,端来三盘羊肉馅儿的饺饵,分别摆到三人跟前。”
“殿下请。”
元策默了默,双手接过圣旨:“臣,谢陛下隆恩。
姜稚衣垂首福身:“见过四殿下。
齐延与元策一样换下了甲胄,只穿一身轻薄常服,与元策差不多高的身量,站在帐门口也快碰着头顶帐沿,又有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眼,站在那里给人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姜稚衣跟着元策进了营帐,替他摘下战盔,一件件卸下铠甲,想与他说什么,又迟迟没有开口。”
“我倒觉得棘竹这名号不错,像你。”
“那什么时候来吃?”元策将那一大盘饺饵端了回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年除夕,她在夹起一只饺饵的时候,从家里嬷嬷嘴里听见了母亲自尽的消息。
姜稚衣对齐延说:“多谢殿下关心,但人是会变的,我如今已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怕那时她与他误会未消,很害怕他,却也不知为何十分抵触那幅场景。
第85章
姜稚衣惊讶地看了眼对面的齐延, 一转头对上元策看过来的复杂眼神,百口难辩地张了张嘴。
不过她只与元策过了一次年,那次的年夜饭还是她和宝嘉阿姊准备的,元策好像不知道她这个忌口。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士兵靠近营帐:“少将军,四殿下送来牛肉犒赏将士,此刻正在营外,可要请进?
姜稚衣僵硬地看着两人,原来当初她和裴雪青一起去找元策问罪的时候, 元策是这样的心情……
眼看两人手里那盘饺饵连热气都不敢冒了,姜稚衣缓缓伸出手去,试探着捏住了另一边的盘沿:“不是,不勉强,我真想吃吃看……”
两人偏头看向姜稚衣。
那些旧事随着战火过去了,她好像真的不害怕吃饺饵了。却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这会儿没人,说吧。
“恭喜沈少将军,未及弱冠便立下如此赫赫战功,成我大烨史上最年轻的封侯将军。”
齐延看向直起身来的元策:“夜半更深,我军也待休整,不知沈少将军可愿划分急雨林一半地界,留我军夜宿于此?
他的命运不该是这样。
她不想一个自出生起便为强权所倾轧的人,在强权面前弯折他的脊梁。
因为看到饺饵就会想起那一天,就会感觉到坏消息降临的窒息。
这一刻,姜稚衣忽然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
姜稚衣侧目看他:“犒赏将士不都送肉吗?”
元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齐延,又缓缓偏过头,看了眼姜稚衣。钦此——!
姜稚衣恨恨看他:“是,喜欢吃你行了吧。
姜稚衣跟着元策到了齐延对面,在元策身边捱着他坐下。
从此后,她的饭桌上再没有出现过饺饵,连过年也不吃。送的不是同一种肉也叫默契?
姜稚衣飞快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不吃饺饵。”
“……”她这说正事呢,打什么岔子!”元策眨了眨眼。
她同四皇子当真许多年没来往了,尤其是他婉拒与她的婚事之后,这几年两人只在宫宴上见过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面, 隔着老远连视线都不会对上一眼, 即便狭路相逢,也是像今日这般她说一句“见过四殿下”, 他回一句“不必多礼”。”
元策垂眼笑着看她:“那什么好听?”
话音落毕不久,士兵在门口说了声四殿下到了,领着齐延进了营帐。”
姜稚衣压低声:“人都要来了,少夹枪带棒了!
此番战事,玄策军横扫千军之力令叛军胆寒,也同样在天子心里扎进了一根刺。
姜稚衣看向回到面前的饺饵,看了会儿,执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只,放到眼下。
后来惊蛰问她为何不说实话,若说了实话,此事便不单纯是两家儿女的事,圣上定会插手下达圣旨,她们即刻便可归京。”钦差笑着双手递上圣旨,“圣上说了,您连日奔波作战辛苦,如今叛乱已定,可放心班师回西,嘉赏麾下将士,令他们好好养伤歇息。”
元策盯着靴尖的眼睛骤然一眯。我可是知道你不吃牛肉才送羊肉的。”元策伸手一引,将齐延引至帐中长条案,请他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