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恶名远飏,小小年纪便不学好的少年并非当真不学好,而是他不能学好。”
她本是不会威胁人的,可看他就像那日那头难驯的狼一样,不下狠招就张牙舞爪,只好说:“沈郎君若不将这伤治好,我便昭告天下,那日是你杀了那头狼。
世人用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而她幸运地,在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见过了。”
裴雪青继续低头看书,等到夕阳西下,晚霞散去,天色暗得看不清字,让竹月将灯点起来。”
他不接受她的威胁,但还是妥协地接受了她给他定期换药的提议。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衣裙上淋漓的污渍,那个时候才露出了一丝好脸色:“……也不用这么快。
她连忙解释说不是,可又想起先前那少年临走拔去箭支的模样,猜测他许是不想暴露在人前,她便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说这狼是被裴家护卫所杀,护卫一时走开了去。
世人对沈家公子多有误解。
她猜测那少年应当也是天崇书院的学生,想将匕首还给他,当面谢过他出手相救的恩情,可在书院里转了一晌午,却都没有见到他。”
不等她作答,沈元策已经朗声笑着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这地方选得不错,就在这里吧。
“要不你来赌坊找我?”她便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步子踩得晃晃悠悠闲逛似的,可等他走近,她却分明看到他胸膛上下起伏,像是急急赶了一路。”
难怪他总是独身一人赴约,连最亲近的仆从也不带。
她怔怔回想起前一日沈元策看清她一身打扮时皱起的眉头,忽然明白过来。
听见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她只是想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争执,却在探窗而出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墙头一跃而下,明媚春光里,那张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的面孔刚好转向她的方向。
虽说如此,她本也没将最后这个可能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她想错了,那少年或许只是刚巧途经山林,并非天崇书院的学生,这下要找人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竹月不知第几次在一旁劝,说沈郎君肯定在赌坊玩得起兴,忘了今天是换药的日子。我略通医术,今日也带了医箱,可为你包扎一下。
她徒劳无功地离开了书院,乘着马车行至书院后门,忽然听见一名老先生扯着嗓子的大喊:“沈元策——你小子给我站住!”
“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还有事儿?”
此后两人再无话,直到包扎完毕,他起身要走,她又叫住他:“沈郎君,你这伤需勤换药和细布,且有一阵子要养,你看之后是我去书院找你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沈元策话里话外满不在乎,摊开手只想要回他的匕首。”
“包括今日与外男在这等幽秘之所偷偷私会,也是——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那之后是我去书院找沈郎君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
只有沈家的儿子不成器,没出息,大家才能松一口气,想着沈节使再能征善战,后继无人也走不长远。”她一面与他解释,一面又给他斟了一碗茶水,“方才一念之差我就走了,沈郎君下次如果有事晚到,可以差人知会我一声,这样多晚我都会等。”
“你觉得有人会信?
然后便见沈元策捻起了那张她约见他的字条:“裴姑娘,威胁人之前呢,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我的秘密和你的清誉绑在一起,揭发我之前,先掂量掂量划不划算。”
她不曾与外男打过什么交道,何况是在那等私密的场所,一时有些紧张,半晌才道:“……我是想问,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
“反正我回府也是看书,在这里看也一样,再等等吧。
等众人走后,她捡起了先前那少年遗漏在地上的那柄匕首,隐隐担心他的伤势,回府之后心下难安,翌日以给兄长送午膳为由去了一趟天崇书院。
沈元策像是当真渴了,没再像以往那样无视她的客套,接过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干等一下午,就不知道让人传个信来问问?她与父兄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句沈家的事,心底有了一个猜测。
第103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贰)(“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
日头从中天慢慢往西走,金乌西坠时分,整座水榭被金红的夕阳笼罩,满目皆是虚幻的光晕。
因为满京皆知,以沈元策三脚猫的功夫是不可能单枪匹马对付得了一头凶狼的。”
“相国家的女儿,脑子是挺好使。
救下的是权贵,那便麻烦了。
裴雪青连忙起身给他斟了一碗茶水。
她连忙上前拆开他裹得乱七八糟的细布,仔细看过他狰狞的伤口,重新给他上药裹伤,为着求快,噼里啪啦的,一不小心打翻药水,沾了一身狼狈。”
沈元策扭过头来,拧着眉道:“有完没完?”
她被说得涨红了脸,一时没回上话来。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威胁不是出于恶意,就像她也知道,一个救人心切之时,连己身要命的秘密都来不及顾及的人,不可能当真拿姑娘家的清誉出去说事。”他勾唇笑着,有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何况她依照他伤口的状况,每次定下的期日都不同,从一开始的隔天,到之后隔三天、五天,一个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人,却将这些变化的期日记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浑人。
众人知她是相国之女,大约也没多想,让她采药当心,背着死狼便欢欢喜喜地走了,看那样子估计这拨人要将这功劳据为己有。
河西手握重兵,玄策军骁勇善战,倘若沈家还有一个可堪大用的儿子,那就太招人嫉妒与忌惮了。
明明遇事思虑得很是细心周全,却总要装得粗糙马虎,不守礼节。
马车辘辘向前,她震动地忘了喊车夫停下,身后沈元策望着她的脸,似乎也认出了她和她这辆马车上的裴家徽记,一个转身就走,颇有些溜之大吉的意味。”
“我是担心贸然去找沈郎君会给你添乱。
“与我无关,是裴姑娘自个儿走运,遇见我瞎猫碰着死耗子千年中一回箭。
那等燃眉之急的关头,那一箭是不得不发,可他起先或许以为她只是在山中采药的普通医女,却没想到自己救下的是一位京中权贵。”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赞赏地点了点头。”
“你很想再多一个人知道我与你在这里会面?那个传闻中不学无术,射艺考校从未中过箭靶,除了翻墙什么功夫也不会的沈元策?”
“这都第三日了,我要还没包扎,血不得流干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住了那张脸,比前一日青天白日见到狼还惊讶。
沈元策,竟然是他?”
她拿帕子随手擦了两下衣裙,继续给他包扎:“我怕耽误了沈郎君的赌运。
那一箭射中一头暴起的狼,一力与之搏斗,最后一刀将之封喉的少年竟然是沈元策?
翌日,她藉着替母亲去医馆抓药的机会上街,花银钱托一名赌客去赌坊给沈元策递了张字条,约他在汀兰水榭见面,说她会在这里等上一天,请他任何方便的时候过来都行。”
她噎了噎,解释道:“我只是想着你不愿让人知道此事,应当也不会请医包扎,自己包扎总归有些不便……”
“那关你什么事儿?
她出神地想着这其中的关节,等车驶出老远,才想起让车夫掉头回去,可原地早就没了少年的身影。
自打沈元策答应到水榭换药裹伤,这段日子每次都照她给的期日来了, 虽然来了以后总是手臂一伸,等她包扎完便走,看上去很嫌弃她的唠叨, 不想在这儿浪费丁点时间,可倘若他当真那么好赌,当真是不守信的人,又怎会一次次从花天锦地的赌坊半道抽身出来赴约呢?”
“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认死理吗?”
他似乎被她一本正经的笃定意外了一刹:“你那相国老爹还能许你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那日回府之后,她反覆思量着这件事。
“可以,只要沈郎君方便。
她将洗净的匕首还给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那日她将书院里的人都认了个遍,只差一个一惯坐不热学堂席面的沈元策。”
“空口白话自然不会有人信,可你手臂上有狼爪留下的伤,这便是证据,你早些医好,才可早些销毁‘罪证’,我便也没什么可以威胁你的了。
她当即起身迎上前去与他道谢。”
不知是她长篇大论里的哪个理由说动了他,他终于大喇喇在美人靠上坐下,一言不发地拉起了袖子,撇开头去。”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裴雪青偏过头去,看见那锦衣少年一步步踩着木桥走了过来。
眼见为实,比起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沈元策,她更相信自己看见的那个沈元策。”他有些不耐烦,催促她,“有话一次说完,我这赌运刚起来,再不回去就跑了。”
她看着面前浑身带刺的人,好言相劝:“沈郎君,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否则便光明正大去找你了,只是不亲眼看过你的伤势,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这伤若感染到骨头里,往后这手万一不能再挽弓射箭,连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机会也没有了可怎么是好……我下手很快的,你与我说这几句话的时辰,我早都包扎好了。
裴雪青依然安安静静捧着医书,总觉他不会因为玩乐失约。
竹月担心沈元策往外胡说,可她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沈元策知道自己有物件落在她这里,不久后便独自一人来了水榭。”
“马车回城需要两刻钟,就等到城门下钥前三刻吧,若他冒着天黑来了,我却不在,便是我对不住他了,我等到最后一刻,知道他当真不会来了也好安心。
而这误解却是沈元策希望的。
既然如此,她便不可明目张胆去与他道谢了,她自以为的道谢或许反而会给他招致麻烦。
竹月点了灯担忧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错过城门下钥的时辰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