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片丝帛贴身收起，又凝视起了那支箭矢。听闻与回鹘议和的使臣已从凉州出发，将军若实在担心，不如我们易装混入使臣队伍之中，看一看军师会不会在回鹘王庭？

　　是脱去奴籍，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少帅，天要亮了。回去吗？

　　这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意。”她很自信，高昂着头颅，好像区区巴果赞奈何不了她。好像怕她会逃跑似的。”

　　他心如刀绞，掐着她的肩，咬牙厉声道：

　　“你清醒点，长风他死了，已经死了很久了！”

追兵

　　缺月当空，疏星杳杳，整个甘州城尚在酣睡之中。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在城内游走。她中箭受伤了？

　　谈判的筹码，是她的命。”

　　“肃州一城，可汗一怒，玄军万人，殿下不可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甚至，要他放弃攻打凉州，放陇右军一条生路？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奴，已脱离了他的掌控。无论是为了阴谋还是阳谋。

　　她神色端严，毫无惧色，眼中似有澹澹水波，而粲然的水面之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潭底。

　　她想要什么？之后，帐内的烛火便被熄灭了。”他说得有些凶狠，像是狼王张开了獠牙，要将她一口吞没。

　　想到此处，他握紧的拳头忽然拔剑出鞘，怒挥之下，旁边的土墙应声轰塌倒地。

　　她看着他，又不像只是在看他。内里露出的白绡里衣之下，隐隐可见胸前精壮的伏线，随着男子沉稳的呼吸起起落落，令她倏然心神不宁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摘下面具是为了什么，看到他真容又会做什么。

　　唤她也不应，只是兀自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片尸骸都找不到？

　　她守在一处矮小的衣冠冢前，眼神涣散，玉面泅着数道风干的泪痕。”最后一队终于迟迟归来。

　　于是，他只能再度束起层层铠甲般的心防，敛容道：

　　“本王从不与奴隶做交易。

　　男子面容沉定，勒住身下的高头大马，冷冷回望了一眼催促他的侍卫。

　　她不由垂下头，眼底的余光望见一片松垮的里衣掠过脚底。还是回到大唐，重为唐民？光是在甘州，就找了两天一夜。”

　　他闻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扬鞭朝城外奔去。起初只是应承长安的圣意，去塞外找到出逃的清河公主。外头的月色透过帐子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给他精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辉，温柔却又危险。

　　哪怕当日差点被掐死在他手中，她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敢再提。那么他的军师便只是军师，不必恢复公主身份前去与回鹘，惹她害怕得连夜出逃。

　　那日，他赶到望断崖的时候，已是入暮。”她咬了咬牙，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情绪。

　　她今日前来，特地穿了一身厚重的大氅，将身体遮得严密。他不想再探究她的想法，转身离去。可这儿哪里还有军师的踪迹？

　　拳头在两侧握紧，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需答应我，事成之后，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你的真容。”

　　“就在甘州城外的山坡下驻扎。

　　这一眼，阴冷无比，彻底打断了她的妄念。她紧紧抓出他的小臂，满怀期许地问他道：

　　“你说，他会不会没死？

　　她上一回失踪，还是那小子的忌日。

　　“少帅，没有……”倒数第二队人马归位，向男子禀报道。

　　领头的青年男子一袭赤红胡服，手执金柄马鞭，腰配鎏金剑鞘，银铁护腰扎得紧紧的，勾勒出阔肩细腰的挺拔身姿，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锋利的寒光。

　　他敛眸，神态自若地对着她，褪去最后一道里衣，冷冷道：

　　“还不走？

　　可在他那样赤-裸的目光之下，辰霜却觉得自己好像未着寸缕。从上望下去，深不见底，黢黑一片。

　　最前面的侍卫飞身下马，向主子递上一片沾了血迹的丝帛和一支黑箭。上好丝缎绣着漫天流云舒卷的纹路，他之前几乎日日都见，绝不会错认。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有那么一瞬，他有冲动想要应允她。

　　***

　　天蒙蒙亮，一抹鱼肚白像是青灰的瓷釉，在天穹处裂出一道口子。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她，却看不出半分端倪。他们被抓住事小，万一少帅出了闪失，陇右军恐失轴心。天寒地冻，无人会在野外存活，她必是躲在某个城镇当中。”

　　他的眸间瞬时覆下几道阴影。那柄银雕匕首仍在他手中躺着，他将匕首亮了亮，对她道：

　　“这匕首，就暂时存于本王处。如今刚过弱冠之年，手握重兵，每每下军令之时，不怒自威，已有大将之风，手下莫敢有异。但此计凶险，若无我配合，断不能成。白皙的手指不断刨着周边的砂土，像是想要挖出什么东西。”

　　这便是抵押了。

　　“少帅，少帅！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巴果赞奈她如何，她只求他一个答案。箭身粗长，射箭的人力大无穷，且射术精湛。

　　俄而，他开口，音色即便在呜呜不断的催人风声中也分外清晰和沉稳：

　　“这里是甘州，甘州没有，就去再远的肃州，之后还有瓜州、沙洲。

　　十日前他亲自领了一队轻骑精锐，自凉州出发，便装而行，一路向西，长途跋涉。我是想和殿下做个交易。是回鹘玄军的箭。

　　一片暧昧的幽暗中，男子重新回到榻前坐定，一头乌发柔顺地散开，像是收了利爪的猛兽。他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这片不过他半掌大的裂帛，像是在感应曾经穿着它的主人。

　　塞外的风低哑地吹过，穿过百年的断壁残垣，昏黄的沙土石碓，阵阵马蹄踩在沉寂的地上，扬起几缕袅袅烟尘。他会不会，太恨我，所以，一直躲着我？”

　　忽然，她像是魂魄归体，空洞的眸子突然迸射出一道光来。

　　叱炎心中的惊异逐渐被迷茫取代。

　　崔焕之一看到那片雪白的丝帛，眼中像是淬了火一般，折射出星子来。

　　却见身后的女子大声说道：

　　“殿下大可以强迫我为巴果赞献舞。”

　　“就算深入回鹘腹地，甚至远至祁郸，也要把她寻回来。”

　　烛浪滚滚拂过，叱炎觉得有些烧心。

　　这是她的月白大氅。

　　若不是那战他大意失利，圣上也不会下旨议和，更不会派公主和亲。”

　　他浓眉紧锁，好像在对着一个不在的人，许着他的誓言。但，我若是能活着回来，我想要换取殿下的一句诺言。地上还有打斗的痕迹。掌心施力，将这支箭拧断成两折。

　　细腻滑溜的丝帛躺在在他粗砺的掌中，柔软而安定，犹如一片凝脂玉肤。

　　他坐在榻上，眸光上下扫了她一眼。

　　箭尾带着三支黑羽。

　　“此去肃州，我愿为殿下出生入死。箭尖有残留的丝线，与那片裂帛上的如出一辙。”

　　叱炎摊开手掌。他不顾众将的劝阻直接攀下了万丈悬崖，最后，在崖底无数的死尸堆里，找到了她。

　　是故意防着他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想着，以使臣的名义去回鹘王庭探一探，总好过如今这般闷头四处暴露在风险下。

　　众人听清了他的命令，都在寒风中发了一层冷汗。

　　崔焕之剑眉一凛，轻轻舐去了指尖的血，幽声问道：

　　“那队使臣现在人在何处？

　　他们的主子，陇右军少帅崔焕之，乃西北簪缨世家，将门之后。

　　看来，她是被回鹘人抓走了。

　　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会这么做。

　　画卷摩擦着他指间多年执剑留下的老茧，轻薄的纸张被捏皱了些，画上女子绝世无双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叱炎回首，女子那双眸子的雾气已全然消散，她在须臾间收走了所有情愫，坚定又固执地在与他谈判。

　　理智回笼，话到嘴边，他却只能抛出一句威胁：

　　“你听好，你只有成功，且活着回来，才有和我交易的资格。

　　可众人渐渐发觉，少帅找到军师的心思之迫切，所动用的人力物力，早就超出那道圣旨所摄的威力。

　　他手执马鞭，脚踏马镫，挥斥方遒的模样，让她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行伍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他用手指一拭，指腹渐渐染上几滴干涸的赤红。

　　是她的血？

　　竟还是这个要求。

　　今日玄王叱炎出征祁郸，回鹘王庭外已列好了兵阵。

　　“还请殿下成全。

　　夜间风沙弥漫，崔焕之眯起了狭长的眼，遥望着数百里外回鹘人营地的篝火，心中骤然燃起了无限怒意。众人那时才知道，清河公主，竟是他多年来养在身边的军师。

　　他护在心尖上五年的人，就此逃离了他身边，数日来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又要提条件，这才是狡狐一贯的风范。

　　“少帅，是在甘州城外几里处的密林发现的。几个指尖细嫩的皮肉已被粗糙的地面磨破，满指鲜血，甚至可见森白的指骨。再远，再远可要到回鹘人的营地了……”

　　男子沉默，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画卷。

　　那侍卫见惹得少帅不快，自觉失言，窘着脸又小声自辩道：

　　“弟兄们不吃不喝，连夜赶路，都已经好几天了。就像那个多番入他梦里的红衣女子，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无法尽数拥有。

　　叱炎心底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辰霜立在行伍里头，遥望一身玄甲的叱炎在阵前点兵。你，一个女奴，没有和本王交易的筹码。

　　她在用生命做赌注，为了他的面具。

　　几个亲卫惴惴不安，他们中的头儿是个唤作宁远的副将，便上前游说道：

　　“将军，派出的几队人马只剩最后一队，甘州城内怕是没有了。等从肃州回来，再还予你。

　　甘州本是回鹘人控制下的胡汉交界地，若是再这么找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回鹘人察觉。不会再回来了……”

　　她绝望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体力不支，一度昏厥过去。

　　叱炎望着女子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眉目间像是起了雾一般模糊不清。待在这里，是想要侍寝吗？

　　奔马长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她望着指挥若定的男子，目光随着他身形影动，半刻都不曾落下。

　　辰霜心有不甘，还想上前争一争，却见叱炎脱下了玄色的外袍，解开了腰间的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