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
清河低声向他们禀道:
“大可汗方才召见可敦,我是可敦身边的侍女,可敦身子不适,我替她前来问大可汗好。”
清河淡淡摇头,苍茫目色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回道:
“没有。她在哪里?
他指着她大笑道:
“这么多年, 竟真让我等到了你。
清河眉心直跳,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洪钟般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抬起头来!”
他抽动的嘴角凝着一丝阴阴的笑意, 道:
“你不是可敦的侍女,你就是我的可敦。
“什么?
清河心下一惊,咬了咬腮, 一手开始摸索着腰后的匕首防身。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她飞速镇定下来, 缓缓抬起头,与榻上惊愕万分的男人对视。”
他好像又化作了一座石像,只是干裂的嘴唇不断地喃喃着什么。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
榻上的男人鼾鸣阵阵,似在休憩。
他时而大笑又大嚎,时而亢奋不已时而又失魂落魄起来,只是口中一直念叨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诗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
未几,掖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摇晃着她的肩,厉声问道:
“她死前离开那座皇宫没有?你可认识一名叫做珺君的女子?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今日是怎地起念了?”
“可敦?你是她女儿?”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他死死盯着她的面,颤声道:
“你,你过来, 再靠近些。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
掖擎满目错愕,攀着她肩头的手松开,垂落下来,重重地朝榻前锤了一拳又一拳,恨恨道:
“我知道的,她没等到我,她早已死了。”
掖擎接过了她躬身递上的酒瓶,只觉喉中干涩,正要直饮,眸光倏然一转,落在眼前白衣女子低垂的面上。”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
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在满场呼喝叫好声中,她静悄悄地退场,转而回去王庭。他此次要猎的,是草原上最是狡猾难捉的雪狼,就算以他精湛的骑射之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是不是?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王帐外头的牙兵零散地聚在一侧闲聊,漠不关心一般地看着白衣女子走近。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
她垂头轻声步入帐中。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她没想到那么顺利,竟也没有搜查她的身。”“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啊……”
见场面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清河有些惧怕,往帐门外跑去。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
似是想到了什么,掖擎皱起了眉,连呼吸都滞住了一般问得小心翼翼:
“你阿娘,她在宫里还好吗?
她心中有憾,觉得如此轻松的死法算是便宜他了。
掖擎睁大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浑身将死的腐朽之气仿佛被这一震遽然消散。
清河轻舒一口气。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
他分得清。”
清河不明就里。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她要杀一个想杀很久了的人。
她深知,他的心不在普通的小猎物上。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掖擎浑浊的眼珠子一怔,进而迸射出小簇火苗来,喃喃道,“可是宴海?
清河对台上假扮她的香芝轻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他又摇摇头,语带惋惜,自行否定道:
“不会是她,她都死了好久了。
他缓缓抬起粗糙的手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又惊又喜道:
“你是长安来的?”掖擎手一滞,突然后仰跌坐在榻上, 像是一头困兽出了笼子一般吼叫着。回鹘铁骑入城,阿娘身为圣上妃嫔,为免受辱,自尽于宫门前,至死没能离开皇宫。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清河克制心底的恐惧,平静地说道。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
说着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昏黄的眼中坠下。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死了……”掖擎怔忪间,声音低落下来,自语道,“竟死了么。”
“她死了。
“像,可真是像。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他未等她回答,本是病恹恹的人突然直起身来, 朝她凑近, 紧紧扶住她的肩, 一字一字道:
“她是你什么人?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她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来到他身前。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他握着酒瓶的手缓缓垂落。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
清河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烈酒,酒中已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粉,中毒后的人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死去,死后哪怕是华佗在世,都查不出死因。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
牙兵上下扫了一眼,随意挥手地放她入帐。当年我都打到了长安皇城宫门下,终究还是来晚一步。”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
他不会错认。”
清河重重一怔, 脑中一片空白, 不由自主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娘闺名?”
清河见被他戳破,大惊失色,却他狠狠拽住了手腕。
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酒瓶, 还有颤颤巍巍的双手,以及青灰色的额鬓沁出汗渍。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
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掖擎身体似是凝固了一般, 满是褶痕的面上不断抽搐着。
自来到回鹘王庭,她从未离掖擎可汗如此之近。你像极了她……”掖擎抬起一只手指,仔仔细细审视着她发白的面容,浑浊的呼吸扑在她鼻尖,清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
“珺君是你阿娘?
今日,她是算准了时机的。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
报仇
掖擎声音不大, 骤然响起却十分骇人。可她分明能感到他身上并无杀意, 似是只是在确认一般引她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