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蒋笑

第51/92章

  即便玉京城中的流言再多,即便再多的人怀疑明月公主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即便诸般嘲讽加身,这个荣王也始终沉默以对,令误会的人继续误会。”

  折竹眼底冷冷沉沉。

  后来第十五告诉他,原本告知给凌霄卫指挥使贺仲亭的消息并未传入皇帝的耳朵,却传入了荣王府,至此,折竹方才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想。

  而商绒囿困于薛淡霜与薛家满门的死,所有因她而死的人,都是她难以挣脱的枷锁。

  “我早就想见见你。

  从那时起,折竹心中便已经开始怀疑。

  “你在十五哥身边,为的便是那个鲁班锁。”

  “秋泓。

  “姜缨,银楼还有几日完工?

  “那便要问添雨姑娘你了, 可别跟我说, 你跟在第十五护法身边这么久, 果真什么也不图。

  他忍不住去想当初秋泓从禁宫回来的那日,与他说起商绒手腕上那道深刻的伤口,说起兰池殿的血水,他心中酸涩更甚,眼眶湿润:“你肯为她来玉京,肯为她入禁宫,愿意救她护她,足见你对她的真心。

  少年的步履轻盈。

  但最终是临清楼烧了个干净,楼中的两具尸体也烧得焦黑,商绒假死一事竟瞒了几月之久。

  他从未如此期待明日。”

  折竹一怔,

  轻轻颔首。

  那女婢立即走上前来,将抱在怀中的木匣子递给折竹。

  “小公子, 还请快去救救季凌……”

  添雨话说一半, 却见少年抽出腰间的软剑, 那银光闪烁的刹那, 冰冷的薄刃抵上她的脖颈。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荣王却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臂,嗓音越发沙哑:“好啊……”

  荣王长叹着,他仰面,在砖瓦之上的那片夜幕之间,看见那一轮悬空的明月,银光粼粼,清冷疏淡。

  可是血缘的羁绊,宿命的亲情似乎骗不了人。

  “十五哥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什么人还能将他抓了去?”

  添雨口中的“季凌”便是第十五。”

  添雨狭长柔媚的眸子一横。

  折竹不言,在街边油布棚子底下的食摊上买了两块热腾腾的糕饼, 一块油纸包裹着藏入怀中, 另一块便拿在手中咬了一口。

  折竹神情冷冽, 忽而冷笑一声。”

  “说东西不在身上, 给了旁人。”

  添雨如实答。”

  折竹的剑刃在她颈间划出极浅的血痕。”

  添雨神情微僵。

  “……小公子这是做什么?

  “您究竟是想见我,还是想见她?”

  “是又如何?

  宿命般的际遇,相似的脾性,便是这对父女。

  添雨摇头,道:“他们知道季凌是季羽青之子,张口便问他要一个精铜鲁班锁。”

  “我此时不正是在救他么?”

  荣王并不追问他是哪两字,只道:“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折竹注意到他细微摆动的拐杖,他发现荣王的脸色又苍白许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他到底还是将秋泓手中的木匣子接来。

  折竹轻瞥那匣子,却也不动。”

  “可你如何证明它是你的东西?”

  鲁班锁。”

  “可是做我的女儿,她只有苦痛没有快乐,便让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还活着,如此一来,她对我,对她母亲也就不会再惦念,永远地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所以,她成了陈如镜的义女。

  商绒与他一样,皆是这样一双丹凤眼。

  荣王看着他,点了点头。

  见岳父,可得要有个见岳父的样子。

  “今夜的事,请你不要告诉绒绒,她那么多年都在等我,等我这个做父亲的去接她回家,可我始终做不到,但我知道,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即便我给予她的温情少之又少,她也始终记得我这个父亲。

  临近藏身的吉花巷,额上生了一道红疤的女子提着灯笼匆匆从幽暗的阴影里走出来,迎面撞上正吃糕饼的少年,她焦急的面容上添了一丝欣喜,忙上前:“小公子!

  热热的糖液清甜不腻。”

  从云川到玉京,添雨一路追寻季羽青的踪迹也不知走了多少弯路,来到玉京时,季羽青已经失踪,唯一的线索,便只剩陈如镜。”

  荣王一番话说罢,便由秋泓扶着往巷外去。

  荣王回过头来,望着不远处的少年:“她如今有多高了?”

  “我相信你会待她好,”

  荣王看向秋泓手中的木匣子,“这是我给她准备的,便算作是她的嫁妆。

  作为陈如镜的义女,在陈如镜死后,她再出现,便是与第十五在一起。

  晶莹如盐粒般随冷风飘飞, 在晦暗泛黄的灯影底下打转。”

第89章 初雪夜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季凌被人抓走了!

  “明日便可以去取了。

  荣王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些:“绒绒她……好吗?

  添雨只觉这少年的剑冷,那双眼睛更冷,她颈间刺痛,后背泛寒,撤去那般焦急委屈的情态,她又细又弯的眉轻皱:“看来公子你早就怀疑我,既如此,你为何不早杀了我?

  他放不下那些为他而惨死的家臣,他注定要比淳圣帝少一些狠心,所以一子错,满盘输。”

  折竹瞧着落在掌中转瞬融化的雪粒。

  荣王点了点头,隔了会儿才说:“见了,便会舍不得,可她如今必须要跟你离开玉京这个是非地。”添雨终于不再遮掩,她定定地看着他,“那东西原本就是我家的,季羽青夺走了它,我如今想要拿回来又有何错?”

  “添雨姑娘, 何故缀夜前来?”折竹闻言, 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蜜糖糕饼。”

  折竹想了想,抬手在自己胸前的位置,算是无声的回答。”

  折竹迎向他的目光。”

  折竹语带嘲讽。”

  “此前我还不知你的目的,多亏你方才亲口告诉我。”

  “折竹。

  “绒绒挑郎君的眼光很好,”

  漫天的雪粒在冷暖交织的光线里幽幽浮浮,荣王颤颤巍巍地拄拐,对少年道:“折竹,她与你在一块儿,一定会很开心的。”

  “很好。

  明日。”

  “你应该知道,”

  他苦笑着,“我并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们这些上一辈的恩怨太盛,这已经害苦了绒绒。

  “准确地说,那鲁班锁出自云川程氏,我父亲是前云川主程灵晔的近卫,十七年前程灵晔将其赐予我父,后来我父因故被逐出青霜州,后来季羽青上门从我父手中夺走了它,我父自那时起便惶惶难安,让我母亲带着我离家躲藏了几月,原本父亲每月都有一封书信寄来,但那月母亲却没收到任何消息,她带我回到家中,却见父亲已死去多时,尸身腐化不堪……”

  “母亲郁结成疾,撑了几年还是去了,后来我孤身一人从云川出来,便是要找到季羽青,从他手中拿回我家的东西,再杀了他。

  “我告诉你什么了?”

  姜缨昨日才去银楼瞧过。”

  到底是荣王最先开了口,他的视线停留在这少年的面容。

  一撩衣摆,折竹屈膝跪在荣王面前,低首。

  正如,

  当初她不问,便知道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夜风猎猎,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碎晶莹的雪花来,浸润在冷淡的月辉里,轻拂人的鬓发,融在人的脸颊。

  添雨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她侧过眼, 凝视那少年的脸:“小公子拿了季凌的东西,却连救他也不愿?

  折竹当初用堆云坊那女掌柜的尸首冒充商绒,也没打算此事能瞒多久,他清楚凌霄卫的手段,何况那么短的时间,尸体未必能完全烧毁。

  折竹静默地看着荣王稍显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挪动,他走路已经十分不利索了,但片刻,折竹又见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知道,若不是你,我大抵早就失去她了,”荣王身上的疽症疼得他双腿发颤,但他仍旧借助拐杖勉力支撑,“她流落南州幸而遇你,否则无论是在外面还是在禁宫,她应该都是一样的痛苦,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料想不到她有朝一日会……”

  荣王喉咙发紧,话音戛然而止。”

  姜缨瞧见她那副情状,最先警惕起来。”

  姜缨也抽出剑来, 剑锋指向添雨面门。只是小公子你,要那东西何用?

  折竹咬糕饼的动作一顿, 一双漆黑锐利的眸子盯住她:“十五哥如何说的?

  姜缨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瞧着他们,见那一老一少相对而立,但似乎谁的嘴也没动,他心头有点着急,也不知公子将他的话记住了没有。”

  忽的,他唤一声立在身后不远处的女婢。

  正如,

  如今荣王不问,亦能轻易念出那句诗。”

  折竹言语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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