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
“你速速随我来,必要随我一看!
陇右少帅崔焕之亦亲率百余陇右精骑, 突袭敌营,烧其粮草, 俘其士卒, 双方各有来回,胜负难分。
司徒陵将她叫到凉州城墙角下的一处荫蔽的草棚避雨。你是什么身份,你难道忘了吗?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你也看见了,你再怎么求他,他都不会罢手的!你们本就是敌对的!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
“殿下,殿下……”葛萨急匆匆跑来,终于找到了颓坐在废墟中的叱炎,向他禀道,“殿下,恭喜殿下!
峒关城墙上一面残存的军旗迎风飘摇,那一点赤色的“唐”字有如烧毁的裂帛余烬,战战兢兢迎接黑色潮水的翻涌。他径直顾不得男女大防,俯身将她双臂抱走,扶坐在马上。
这十日间, 回鹘牢牢占据了峒关,时有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徘徊在凉州城外, 一日之间, 数度攻城,此起彼伏。”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凉州城都督府的议事厅内,众人面对缺兵少粮, 即将告罄的城内军需物资, 一筹莫展, 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少帅崔焕之劝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
崔焕之抓紧了她垂下了挣扎的手,又道:
“陇右军主力仍在,此时撤退,先退居凉州,重整旗鼓,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夺回峒关啊!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辰霜神情淡漠。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再不走,你是又要被玄军俘虏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
她已听了一路崔焕之言之凿凿的劝诫。”
司徒陵目光掠过行进中的陇右军,避开人潮,在她耳边低声道:
“有关长风之事。
司徒陵早已候在城门口,等从峒关撤退的陇右军归来。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
崔焕之捂着伤口,抬手抹去遮挡了眼帘的血污,沉声道:
“城门已破,玄军攻势迅猛,将士们已经挡不了太久。他不知从哪里血战而归,周身甲臂残破,肩吞上血肉模糊,已负了数道大伤,淋漓的血流了他半边身子,尽作赤红。
陇右军在城墙上枕戈待旦,昼夜苦战, 击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女墙溅血,飞矢满楼。”
语罢,崔焕之见她低眸,眼中空洞无光,倒映着这片宛若炼狱的刀山火海。”
条件
峒关陷落已是十日。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
葛萨来不及痛呼,只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眸光灰暗,眼底已是猩红一片,仿佛浸在了峒关满城的火海之中。他不由上前俯身,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唤回他的意识。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
他唇间翕张,似在自言自语:
“我是谁?
而拉锯战中, 最先消耗士气的, 不是敌军的来犯,而是城中粮草军械的短缺, 引来的惶恐。
第十日。
他望见了坐在崔焕之马上的辰霜,在她迟滞地下马后,上前将她拉至僻静处,疾声道:
“我近日整理你长姐留下的遗物,在一些密函中,发现一件极为蹊跷之事。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
转眼间策马奔腾,随军撤退而去。”
***
百里外的凉州城内。这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我,到底是谁?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
此时,又来一个。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
她举头,望着如注的雨水从棚顶草垛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听见他缓缓说道:
“自我归唐,我常想起你长姐,在宫中时的模样。
崔焕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沾满鲜血的双手扳住她的双肩,制止她再进分毫,厉声对她喊道:
“你好不容易以命相搏逃出来的!无数理由砸向她卑微如泥的猜测,理智也告诉她,叱炎绝不可能是她的长风。峒关已被我们夺下来了!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
他的手掌被男人遽然一把拧住,指骨快要断裂一般撕扯地痛。
她无神的双眼缓缓开合,像是被取走了三魂七魄,淡淡问道:
“何事?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我已将部分粮草运回凉州,此番虽是守不住了,只能撤回凉州,再从长计议……嘶……”
“怎会,怎会如此……”辰霜瘫倒在地,回过头望向一旁失力茫然的叱炎,身体不由自主向他而去。”
葛萨见主子目如死水,分毫不动,面上更是毫无得胜后的喜色。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再不走,你难道要看着凉州也被他们打下来吗?”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