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些世家公子在，这营寨倒不算简陋，搭建于青山绿水环绕之地，围栏高深坚固，内里行走之处皆铺设毡毯，一顶顶六边形的营帐帷布厚实，装饰富丽，帐顶赤旗招展，每顶营帐之间都隔开了一段保持私密的距离。
一出暖阁，迎面忽然吹来一阵穿堂风。”
“姜小公子请讲。
“那相国之子可不能给阿姊当面首，阿姊这……”
“想是公主胡闹惯了，郡主既与裴公子说得上话，便帮着问两句，问时不必提公主名号，免得吓着了人，至于裴公子有无心思，便随缘吧。
元策抱着人往外走去，跟上翠眉的脚步。”宝嘉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那道僵硬沉默的背影，“阿姊今晚帮你看过了，他呀——抛不下你了。
她跟阿策哥哥的事倒是能等，反正也等好几日了，不差这一天——
可是，她的好奇心不能等了！
翠眉立马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寝间在那头，让他跟着自己来。
姜稚衣不大舒服地蹙着眉头睁开眼，缓缓一偏头, 看见翠眉快步迎了上来：“郡主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人都做什么去了？
元策撇开头背过身去。
昨日她醉后头疼，从公主府离开后便没有去别处，回府歇了一日，一面思忖该如何去办前两只锦囊里的事。为什么我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元策抬起手去——
“我以为阿策哥哥会选我的……”
姜稚衣轻轻打了个酒嗝：“现在阿策哥哥好像也不要我了……”
元策将将落下的手掌僵在她发顶，手指一根根慢慢曲起，握成拳收了回来。
元策一脚站定，头稍稍一歪，朝斜前方望去——
只见对话里的男主人公目光一闪，耳根微红地摇了摇头，略有些磕巴地道：“不、不曾。”
姜稚衣眨眨眼，接过三只神神秘秘的锦囊，照翠眉所说，先抽开了正红色的那只。
已经忍了一日，她现在必须马上知道，这第三只锦囊里到底写了什么！”
姜稚衣点点头，朝那一扇扇紧闭的帐门看去：“这帐子是照什么分配的？
这含羞带怯的用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几乎不必听完一整句话，便已认出是谁。
“你骗我，他哪里来了……”姜稚衣瘪着嘴吸吸鼻子，“他好几天不理我了，他已经抛弃我了……”
“说什么傻话？”
紧接着，背对他这边的少女长长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属意什么样的女子？”姜稚衣迷茫地朝四下看去。
元策盘膝坐在那里，静静望了会儿面前安睡的人，瞥开眼，拿起手边的酒壶，仰头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姜稚衣皱眉掩了掩鼻，好像已经闻到那些腥气：“怎的书院还有狩猎的事？”
“有些头疼……”姜稚衣有气没力地扶上额角。
宝嘉在后头一笑，跟了上去。
姜稚衣拿定了主意，摸摸头顶的步摇，朝身后人吩咐：“拆了，换男子发髻，今日去书院。”
“……阿策哥哥来了吗？
“他没有不要你。”
“不要你的只是个——”与你本无瓜葛的混账而已。切记须妹妹亲口问他，不可假手于人，阿姊放心不下。
宝嘉沐浴洗漱完，想着来暖阁看一眼的时候，正好瞧见元策将睡着的人从高台上打横抱了起来。”
“那好吧。”
宝嘉给翠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给姜稚衣褪外衣。”
“您随我来。
也没有转身过来的意思。”
“不过……如果我爹和我娘回来的话，我就不当这个郡主了……”姜稚衣出神着假设了一番，兀自点了点头，很快又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我爹选皇伯伯，不选我，我娘选我爹，也不选我？
而且，她一时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这些天一开始是很生他的气，可前天夜里她隐约记得他来过，好像在她摔倒的时候给他当了“人肉垫背”，这会儿说原谅吧，又还生气，说生气吧，又总觉前天夜里他似乎照顾了她很久……
姜稚衣这一恍神的功夫，官员已替她将裴子宋叫了出来。
毕竟宝嘉阿姊说了，只有完事才能看第三只锦囊。都敬着我，哄着我……你看，现在他们没人觉得我可怜了！”姜稚衣一愣，她昨日不过说起与裴子宋合奏的事，阿姊光听说人家琴艺不错，便动了……那种念头？
元策的身影恰好被跟前一主一仆挡住。”
宝嘉笑着在榻沿坐下，垂眼瞧她：“怎么你阿策哥哥抱你时，你就睡得安安稳稳，翠眉一来伺候你便醒了？”
姜稚衣被扶坐起来，由翠眉伺候着洗漱, 喝过一盏热浓浓的汤, 稍微舒畅了些，问起：“宝嘉阿姊呢？
姜稚衣被谷雨扶着走下马车，抬手挡了挡刺眼的日头，眺望向面前一眼看不到头的营寨。可奴婢听说今日书院不在学堂开课，众公子们都去城郊狩猎了。
姜稚衣说了半天，像是说累了，唉声叹气地枕着自己的臂弯，缓缓闭上了眼睛。”
谷雨：“嗯？
“公主说，等前两只锦囊的事办完了，您再打开这第三只，否则恐怕好事不成。
……要将她与阿策哥哥的关系公之于众，总要有“众”在，又刚好得帮阿姊打听裴子宋的婚配，想来想去，最一举两得的办法便是去一趟书院。”
“那裴子宋裴公子的帐子在哪儿？”
男主人公耳朵更红了：“我尚未及冠，还不曾考虑婚配之事。”
那她如何能等，再等下去，那第三只锦囊都要被她眼睛剜破了……
姜稚衣闭了闭眼，下了决心：“算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狩猎就狩猎，还有本郡主拿不下的事？”
“公主出府去了, 说您只习惯奴婢伺候，便让奴婢留在这里。
当年皇伯伯还是端王的时候, 她常跟着爹爹去端王府做客, 爹爹与皇伯伯在书房议事，她便与王府里的哥哥姐姐们玩。”
官员殷切答：“方才刚结束祭礼，这会儿暂时无事，有的公子们先出去熟悉地形了，有的在帐子里头歇息。”
姜稚衣跟着这官员一路走到了一顶挂着“裴”字木牌的营帐门前。
姜稚衣也当翠眉是身边人, 又问：“我有些记不清了, 昨夜府上可是来过什么——客人？”
一个时辰后，城郊。翠眉身为宝嘉阿姊身边的老人, 对她的习惯脾性自然了解。”
“生怕公子们为着风水吵起来，是提前抽签决定的。
一路穿过廊子，进了寝间，元策俯身将人平放上床榻，转身看向宝嘉，压低声道：“梳洗之事臣多有不便，还是劳烦公主的婢女来吧。”
“听说这冬季狩猎是‘军礼’，也属六艺之中‘礼’的一环。
“多日不见，姜小公子可还安康？
“安着安着，”姜稚衣随意摆摆手，让那官员退了下去，朝四周一看，见附近无人，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问你个事。
姜稚衣抬起靴尖往里走去。
辛辣的酒液入喉，元策皱了皱眉，看向面前蜷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翌日清早，姜稚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宝嘉给的两张字条，陷入了新一天的沉思。您若过去，颠簸受冻不说，野外都是脏兮兮的泥巴地，狩猎之事也怪血腥的呢。”
第33章
日上三竿, 晴光透进窗格，将一夜浑梦的人从沉睡中刺醒。”
“狩猎要两天一夜，最快也得后日，若有些娇气的公子累了要歇歇，就说不好何时了。
一张字条掉出来，是宝嘉阿姊的字迹——
“暗通款曲，必无所进益，欲要情郎成新郎，化暗为明、公之于众为上计。
元策迈着无声的步子走下台阶，朝宝嘉递去一个疑问的眼色。
她想好了，第二只锦囊里的事比第一只容易做，便先帮宝嘉阿姊把话问了，裴子宋不是那等热衷于武事的人，想必不会积极出去熟悉地形，倒是阿策哥哥此刻大多不在营中。”
“一共也就三条妙计，怎还有一条是请我帮忙的？”
一帐之隔的不远处，元策拎着弓掀开帐门出来，一耳朵听见这道刻意压轻的女声。
床榻上，姜稚衣被人一动却忽然醒转过来，迷糊着睁开眼，偏头望向榻边，对着宝嘉眨了眨眼：“阿姊？
翠眉一惊，刚想起什么，一回头，看见元策一个侧身，已将怀里人牢牢拢进了自己的披氅。”
看着对面人澄澈干净的眼神，姜稚衣一时有些不太好意思，清清嗓子道：“就是，那个……不知裴公子可已有婚配？”
翠眉笑起来：“公主说若您忘了便忘了，也没发生什么要紧事，倒是她留了三条锦囊妙计给您, 说可解您心事。
今日天晴，有日头照着的地方也不太冷，算得上天公作美。”
“是这样，”姜稚衣一开口，想起翠眉让她先别提宝嘉名号，“我有一位闺中姊妹，她托我问问你——”
“嗯？
姜稚衣不打算在这儿过夜，也就白日坐坐，便不挑剔了，一面往里走一面朝四下看了看，没见到那些公子哥儿的身影。”
姜稚衣看了眼笑眯眯的翠眉，轻咳一声，收起字条，又抽开了第二只青绿色的——
“阿姊为妹妹出此妙计，望你投桃报李，帮阿姊一忙，阿姊对你口中那位裴家公子颇感兴趣，请你代为打听，这裴家公子可有婚配，若没有，属意什么样的女子？协办此狩猎赛事的礼部官员立马挂着笑脸迎出来，说她临时过来，来不及现搭她的营帐，不过原也多搭了几顶以备不时之需，请她将就入里。
“想是昨日醉酒所致, 奴婢伺候您洗漱完喝些养神汤。”裴子宋朝她有礼地作了一揖，也没问她这几日为何没去书院。”姜稚衣这就要去抽开第三只桃粉色的锦囊，却被翠眉虚虚一按。”
姜稚衣点了点头。”
“那书院何时再开课？
温暖静谧的暖阁里很快响起一声又一声绵长的呼吸。
后来她成了郡主, 那些哥哥姐姐也成了皇子公主, 这么多年下来, 大家成家的成家, 变了的变了, 皆彼此疏远了去，只有宝嘉阿姊年至二十二还未出嫁, 与她也还像儿时那般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