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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天朗气清的一日。听起来像是斗大的案牍被掀翻,巍峨如山的公文坍塌,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她迅速收敛心神,小步后退,错开他的手臂,不愿表露一丝一毫的流连,只重声道了一句:
“今后相隔天涯,前尘憾事,我与将军,生死两忘。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明明是冬日里,葛萨还没进凉州府都督府就已开始浑身冒汗。
一日来,他独立房中,反复咀嚼着她离去前说得几句话,始终意难平。”
见男人忽然已从案头起身离去,司徒陵追了上去,挠头问道:
“哎,我说,你究竟什么打算?她什么性子,是我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继续守在门外。
既是他父帅去前的意志,他还能怎么恨她?”
长风摇头道:
“我心中早已有妻子人选。
当真荒唐可笑。
众人骇然。
实在可惜。”
葛萨知他心焦,自己却无能,面上更是惭愧,转而向他禀道:
“是。此次将凉州归于河西萧氏只为平衡西北势力,避免陇右崔氏一家独大,不便掌控。
翻涌的悲意自心口漫灌,清河唇瓣轻颤,手掌几欲扶在案角的朱漆镂刻上。
他要下聘娶亲了。
望着葛萨隐忍不发的面。”她回道。
此生安乐?
长风放下手中在舆图上行军的标记,快步走到他面前,低斥道:
“那么大的一个人都能跟丢?”
葛萨捂着被砸得有得发胀的脸,褐色的眸子流露出一丝痛苦,低声道:
“整个漠南那么大,实在是没找到公主殿下……然后,别说我夫人,我儿子都没让我见到。谁不知道少帅这么急于夺取祁郸手里的甘凉十一州,连他带回来的回鹘骑兵都已编制入河西军用于布阵突袭,不就是为了速取战功,以落入敌手的甘凉十一州为聘,向圣上求娶公主。”
“表叔父,当日我便已言明。甘州陈氏三世簪缨,根基深厚,与我河西更是数代渊源颇深,今愿以嫡女嫁予都督为妻,求好于我河西萧氏,都督何不顺水推舟,娶世家贵女,于重振河西大有裨益啊!
养宁远远离众人,独自在门口踯躅了几刻,竟忽然推门而入:
“将军……”
“出去。再说一遍!
依大唐礼制,如此特征,这只能是一封聘书。
几个守在门口的亲卫见书房的门被遽然推开,还没待多久的清河公主自内快步走出,面色冷郁,眼角泛光。
难道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玄缎赤锦的质地,再饰以龙凤双纹,隐约可见朱红字体。
少帅自归来以后,虽喜怒无常,但从不形于色。”司徒陵故意低咳几声,道,“我瞧了一眼,要我说呢,都是力大如牛的糙汉,没有我们长风将军半分俊朗。”
彭放一惊,气得差点呕血。
看来彭放所说,并非虚言。”司徒陵倚靠在案前,垂眸望着顾自阅览公文的男人,道,“和河漠部的人走的,我一直送他们出了峒关。几人探头探脑,正盯着书房里面的动静。
子孙满堂?
彭放神色微僵,述道:
“如何不可?没有妻子,他如何会有子嗣?让他怎么忘,再坠崖一次失忆一次都未必忘得了。他身为将军父帅,当日屏退所有人后才托付于她,定是不想将军知道,他也有私心,是一个弃一军而保一子之人!
房内的男人听到响动,倏地抬头一看,目光先是望见了飘飘荡荡的一条袖口,往上移,看到了司徒陵欲言又止的面容。”
“追回来。
“将军……”
舆图前定标的白袍将军微微回身,向他投来的目光有几分期待:
“人找到了?如今葛萨的儿子都快满月了,那河漠郡主都只让父子见过一面。
凉州城初雪方霁。将军需牢记经年教训,谨言慎行,勿再犯帝王之忌。
甘凉十一州和她,仅此而已。
几个亲卫诸般滋味涌上心头。这英俊的少年行军打仗时是统领万兵的将军,唯独此事上,却是连夫人孩子都见不到,如丧偶失孤的鳏夫。即将跨入书房门前,脊背更是发了一层湿汗。此生唯一,且非她不娶。”
长风微微侧身向门外望了一眼,皱眉道:
“请。
本以为好事将近,结果竟是这么一出。他又垂下头去,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了?”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他心一横,一闭眼,快步走了进去。
司徒陵听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还以为听错了,面露喜色,不由追问道:
“什么?”他轻拍了拍葛萨的肩,望向窗外辽阔的天际,道,“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寒冬必要拔营往水草丰茂的暖地迁徙,往雪山南边再找一找吧。”
“是公主不让我说的。直到今日看到清河公主穿戴齐整从他卧房走出,众人才恍然大悟,心下窃喜不已。
众人心急如焚之时,望见司徒陵踏着夜色出现在了门口,众人宛若遇见了救星,纷纷躬身将他请进了门。
“将军!
更怪的是,往日从来宿在卧房的少帅,近几日,竟然一连数日睡在书房。司徒陵一惊,回头望着他黑沉的目色,面露难色道: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劝过了。”
她语罢便决然推门离去,留下错愕万般的男人在房中静立许久。
他淡淡道:
“我这里即将与祁郸开战,让她远离中原,先去漠南河漠部避一避也好。”
葛萨将头埋得更低,小声道:
“没有……”
“啪——”一本公文已从白袍将军手中劈头盖脸甩到他脸上。书房始终未有响动,到了深夜都还未传膳,里面更是阒静无声,恍若无人。”
一时间,她在入房门前酝酿许久的话语,已全然烟消云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余一声告诫:
“帝王之心,将军深知。”
……
之后,一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俄而,内里骤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声响彻耳畔。公主她为我河西付出良多,我永志难忘!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公文下那一角玄底赤面的绢书,纷繁的心终于稍微安定了些许。我即刻再派人前往漠南。无她在身侧,如何能安乐?
长风站定后,侧过身,随手摆弄着案牍上的公文。”
男人缓缓将他的衣襟松开,手已渐渐紧握成拳,恨恨道:
“你为何不早说?除了近日众将提议夺取肃州的计划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过于慢了,众将来来回回求他“审慎行之”的劝诫令他有些恼了,但也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气。”
说着,宁远垂头丧气,诉道:
“公主殿下已离开凉州了,她走前还对我说,此生珍重……”
“将军!当年故萧帅出征前,我曾偶尔听得一事……今日,我必要告之将军!”长风垂下眼帘,看似平静的语调之下,掩着他汹涌的心潮。”“所以,即便当年公主曾与朝廷宦官站于一道,我养宁远从未恨过公主,一直跟随她了五年,看着她一日日召集将军旧部,在陇右军中为我们残兵讨得一席之地。
彭放一身粗布旧衣,一进门,就行了个大拜之礼,道:
“都督,我月前所言之事,考虑得如何?
生死两忘?”
葛萨退去,将门口久候的彭放请进了书房。”他迟疑了一刻,试探道,“你不恨她了?
关牒已递入了她的掌中,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
“将去哪儿?”男人冷酷的声音如玉崩冰裂。可耐不住人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他神容缓和了些许,面露愧色,对葛萨道: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绝无可能。
她倒好,骗她瞒他后,躲得远远的,临走前还说什么断情绝义的话来。
若不是他当日暴力收服河漠部,这对草原夫妇也不会落入如此地步。
男人见她身形一颤,面露疑惑,手臂微微抬起,似要过来搀扶。”
“走了。”伏案的男人头也不抬,冷声道。”
他的初心依旧。”
“将军,公主是受已故萧帅所托,为了从宦官手中保下你,当年才会故意不让我们出关的。”男人说得平平淡淡。”
“河漠部那个郡主,一路上都在指着随行的几个草原汉子给她看,说要给她在草原上找个最英俊的夫郎。”
清河不语间,垂落的眸光不经意瞥见了案上层层公文下盖住的一卷绢书。”宁远咽下一口气,语带哽咽道,“她说,故萧帅一生为国为民,存于世间,素来以大义大勇著称。”
他手中的公文“啪”地一声放下。”宁远不顾他的命令,跪伏于地,拜道:
“当年,是萧帅请求公主殿下,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从宦官监军手里保下将军你的啊!河漠部不是你夫人的地盘么?”
男人霍然起身,大步而来,将养宁远一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无比:
“你说什么?”宁远猛然抬头,唇角颤抖,道,“我怕公主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目光下敛,屏住呼吸,强忍盈眶中的热泪,勉强以一个公主高贵的姿态,挺胸昂首道:
“清河在此,祝将军,此生安乐,子孙满堂。对了,将军,你那个彭姓幕僚在门外等好久了,要不要请进来?”
长风心底猛地沉了一下。”长风顾自在舆图前摆弄着,心不在焉道。”
“她既能不远万里追我到回鹘,我怎么就不能追她到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