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一阵响后，滚得最远的一本军报落在了一双毫无装饰的革靴前。我又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何其微茫，可我又何尝不想那个少年尚在人世？草原上一向以武力服人，玄王麾下的司徒将军治军有道，能文能武，远近闻名，一向为人所钦佩。……也就是，现在的叱炎？”辰霜讶异地望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厅门外的司徒陵，万般不曾想到他竟主动请缨。”

　　“你……简直荒谬！”

　　崔焕之顿觉气血上涌，穿着麒麟臂甲的右手猛地一挥，一股脑将案上堆积的奏报甩至地下。和谈。

　　来人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在他俯身捡起军报之时，一齐垂落在地。

　　一连数日，她都沉浸在这一种既心悸不已又惶然不安的思绪中。”

　　“所剩无几。

　　“他会是萧长风？”

　　崔焕之沉吟不语，而辰霜面沉如水，缓步向前，耳中传来外头金戈马嘶之声，凛声道：

　　“我欲与其和谈，最为重要一事在于，今日我手下凝燕来报，之前退兵的祁郸军中有三支自北面折返，正向凉州方向而来。”崔焕之挺拔的眉宇沉了下来。她在信中疑虑，回鹘王庭中的汉人本是尽数归她所管，受她所济，唯独此人，掖擎可汗一直讳莫如深。玄王叱炎自认为坐收渔翁之利，祁郸人当然也可为此计。”司徒陵只轻轻摇了摇头，沉眉道，“我知你心性，但凡有万分之可能，绝不会就此放手。”

　　“陵哥！”

　　当夜，辰霜来来回回将那几封长姐的密函看了数遍不止。他长什么样？可掖擎对他的骑射剑术犹为满意。再后来，她予我书信，便是要我故意投奔可汗新封的义子玄王，此人为掖擎手中利器，征战杀伐四方，她深感威胁。你可知，只要出了城，便无人可保你，你被敌军当场射杀，都有可能！掖擎可汗从奴隶战俘营中捡回几个少年培养训练，养在帐中，亲手教他们骑射肉搏功夫。”

　　辰霜思虑周全，反问道：

　　“已近仲夏，天气酷热，回鹘骑兵深居漠北，向来耐寒畏热，战力有所下降，攻势已不如大不如前。此次和谈，某自请前去。”

　　“我若是知你如此，当日必一剑杀了他。我们再与玄军打下去，或许不过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反倒让祁郸有机可乘。若不是那件事东窗事发，被断了一臂，在玄军中地位应是仅次于主帅。”辰霜方才已在心中盘桓了许久，将缘由娓娓道来：

　　“斥候来报，玄军已在数日内取了方圆数座小城池，取其辎重粮草。”

　　“我们何不趁和谈，将战线拉长，再多换回一些余地？毕竟，数十年来，每每出兵扰我边境，不都是为了如此讨价还价，换取金银丝帛缯器吗？你们只凭几封密函，一处密道、射术来辨认，实在太过荒唐！她垂下头，没有再言语。”

　　“我只觉，从那个汉人俘虏出现，消失，再到玄王在王庭声名鹊起，为掖擎所重用。”司徒陵叹了一口气，回望侧边被水汽模糊了面容的辰霜，幽幽道：

　　“这一系列的时机，未必太过巧合。”

　　“无法断定。”崔焕之双手撑在案前，望着面无惧色的司徒陵。”崔焕之凤眸微微一眯，明白过来后，摇头大笑道，“我看，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

　　崔焕之皱眉，思忖半刻，又道：

　　“他们正在进攻势头上，又何会与我们和谈，放弃唾手可得的凉州呢？

　　“我恐她因杀戮过重，在地下不得安宁，于是，我每日诵经，整理她的遗物，刚开始，不过睹物思人。”她没有一丝犹疑，径直一一列道，“宁远也知道，那人的射术，与长风极为一致；他在回鹘的身世，也与长风坠崖的时间点吻合；还有那日的密道，世间的确无第二人知晓！”在崔焕之惊异的目光中，她覆手在背，神色镇定，朗朗道：

　　“依我之见，与回鹘和谈。”

　　辰霜侧身，眸光有那么一瞬的不定。”

　　“自此以后，你长姐再也没见过这个汉人。我说的话，他们即便不信服，也要敬我三分。那一日，她对其中一个目光呆滞的汉人印象尤为深刻。”

　　“他若是长风，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拿命守下的峒关落入敌手？他步履沉稳，将军报扔回案上，

　　“清河公主身份贵重，不可再落入敌手。……”

　　辰霜道：

　　“当日长风坠落万丈悬崖，或许头部受损，万一忘却了身份，为有心之人所利用，也尤未可知啊！”

　　他犹疑了片刻，将手中的几封信笺递到辰霜手中，道：

　　“这几封，她提到，正是恰好五年前，峒关守城战之后。”

　　“已不足城中人数十日之用。那人的相貌，与他毫无相似。”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他怎么就不可能是长风？崔将军数日前骚扰敌营，趁其不备烧了他们部分粮草，但也只不过我们多撑几日罢了。”

　　“和谈。”崔焕之拂袖。

　　“你在想什么？”

　　“若是能与大唐和谈，见好即收，换取利益，掖擎可汗又何乐不为？看他们每日攻几回了，目前勉强可以维持数日。连此时崔焕之已唤了她好几声都如若未闻。”

　　“如若我猜的不错。”

　　他眉目深沉，凝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微微抬首望着雨幕，满眼山河空念远，本是波澜壮阔之景，此刻在雨中却呈现出虚无缥缈的青灰底色。”

　　“粮草呢？

　　这一使臣人选，确实比她合适得多。于是我犹豫再三，还是想要将此事告之于你。”

　　“和谈？”

　　崔焕之惊了片刻，又哼笑着讽道：

　　“绝无可能。某目测陇右军中，无人比我更堪当此任。”

　　他镶着金边的鹿皮锦靴一步一步走下，与厅前那双普通革靴对面而立。凉州事大，还望将军允我一试。那么，难道我就是长风吗？守城，还是弃城，军师可有灼见？”

　　“故人？再攻下去，不过也是强弩之末，就算强取凉州，又能守得几时？”

　　闻言，崔焕之凤眸一眨，眼角微微翘起，望着眼前身姿如玉的女子，道：

　　“你，还是想去见他。

　　如此炎炎夏夜，她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疾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汉人少年，就是当年坠崖的长风？近日来，她甚少入我梦，入梦了亦是凭栏独泣。唯有和谈，是两全之策。”她最后定论道，“只要将军允准，我即日便可上表朝廷，愿以陇右军军师身份，与玄军在凉州城外开诚布公，定下盟约，扭转战局。

　　崔焕之见她出神间满目茫然，不禁失笑，咳了几声，问道：

　　“本帅来问问军师，方才众将之言，你可有听到？我若是某日巡城，不经意发现了这处塌陷的城墙，不也能发现那处密道。”他嗤之以鼻，道，“峒关那日，我亲眼所见。

　　争执不休间，司徒陵淡淡出言打断了二人，单臂拱手道：

　　“崔将军，此事多说无益。

　　“你也是个不怕死的？可这几日，竟让我发现了她五年前写于我的一批密函。无论崔将军允或不允，某必要出城劝和。”

　　他侃侃而谈，目中灼灼，恍若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司徒家俊郎：

　　“且，某也算在回鹘待过数年，通晓回鹘语，领过兵守过城，在玄军中亦有熟识。心中一旦有了疑心，连同那个尚未解开的密道之谜，就像一把新火将本是烧尽的灰烬又再度燃起，愈燃愈烈，将她整颗心都要吞噬进去。

　　崔焕之心中已了然，他嗤笑了几声，出言讽道：

　　“我猜得没错吧，你这几日魂不守舍，也定是为了那个人。某无才无德，客居凉州已久，承蒙崔氏照顾，愿为使臣，替将军分忧。现在，你为了见他，竟要出城与之和谈？”

　　在旁静默许久的辰霜接道：

　　“相像之说，在骨不在皮。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不知是雨气侵袭，辰霜只觉眼中薄雾濛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轮廓氤氲难辨。”

　　方才众人说了些什么，她确实一个字没有听进去，蹙了蹙眉头，问道：

　　“守城用的箭矢，烹油，礌石和滚木，还剩下多少？

　　“正是。”

　　辰霜站直身，正色道：

　　“我以为，既不守城，也不弃城。

　　司徒陵不卑不亢，道：

　　“某与故人尚有余事未了，所以不计生死，此次必要前去一叙。但，一切判断，皆在你。”

　　直到崔焕之来到她跟前，狐疑的凤眸露在她眼帘，辰霜才惊醒。那个男人满面血污，一出现，仿佛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吓得无人敢靠近。我听闻有一种西域秘术，可将人的皮相改变。”

　　辰霜知晓，他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