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王帐之中, 她像一只快被碾死的蝼蚁一般,被丢到叱炎脚下,听到他对大可汗说道:待他归来, 再来审她。辰霜纳闷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儿了?
他玄黑色的剪影,背着火光而立,挺拔如松,坚若磐石,融进了苍茫夜色中,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间。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
这双方的嫁娶,便牢牢维系了两部的联姻,这在草原上极为常见。那可太好了!
遥望
帛罗还在一旁, 捻着发辫自顾自说着一些话,辰霜沉默着, 不曾有一句听了进去。反观之王庭,常有流离失所的牧民,几日后便化为路边冻死的骸骨。
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
河漠部的富庶, 她已看在眼里。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
他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悍将,亦是大可汗最为得力的义子, 要娶的妻子, 不仅是各个部落中最为美丽动人的, 亦是要娘家实力最为强劲的。”
最后看一场他们的盛大婚礼,就回大唐去,将尘封的往事深埋心底,从此再也不揭开。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犹疑再三,她敛下心神,闭上了眼,任由他赠予的衣衫化成灰烬。”
闻言,辰霜身形一颤,一颗跳动的心哽到了喉间。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真是英俊潇洒呢,咱们郡主真是好福气呀。帛罗身为河漠郡主, 是河漠王嫡出的小女儿,有着尊贵的出身和强大的母族。明明是数日前所发生之事,却好像已是时过境迁,经年之隔。而男人在风中岿然不动,屹立如同不死的雕像。火焰很快吞噬了轻柔的棉纱,盆内的火苗一下窜得高了些,又渐熄湮灭了下去。只会是那个人。
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了。”
“咱们郡主美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换谁不得疼着哄着……”
辰霜垂下眼眸,掠过她们,径自缓步朝走来的玄军而去。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往日黑压压一片的玄军,今次而来的车马皆盖有绛红的喜布,数位领头的士兵举着喜气的赤色旌旗,迎风招展,少了一贯的肃杀之感,更添一份雄浑的气魄。”
她要尽地主之谊,辰霜客随主便,自当点头答应。
如此这一想,无论叱炎心中是否甘愿,已不再重要。
如若叱炎真的是他,或许他早已在五年前就已选择了草原的生活,不愿再回令他痛苦万分的大唐。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
她幽幽回头,见到了从大门而来,熟悉的玄甲之师。辰霜迅速换上了一身河漠胡裙,朝外走去。”
“可不是嘛,本来说要明日才来,结果今晚就赶到了,真是迫不及待要娶咱们郡主来了。
她并无资格再去打扰他。
他要娶亲了。
此地,覆着皑皑白云的山麓下冒着灼热的地气,高山雪水化成的河流滋润了这一方富庶之地。
辰霜望着眼前帛罗天真烂漫的笑靥, 雪肤碧眼的容貌,一时心中如同倒翻了苦浆, 窒涩万分。
毡房内的一角烤着暖炭炭的火盆,她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衣衫扔了进去。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虽然他的面具换了,和小神都那时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
辰霜怔住,看得目不转睛。珍珠一般的肤色,湖绿色的眼眸,有如旱地一汪最为澄澈清甜的泉水,汩汩流入看客的心田。这一身,还是叱炎为她参加鹿茸大会所选的。
然而,他此行,竟是来河漠部娶亲。
就当她的少年郎死在了五年前,葬身在了望断崖。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
她望着火中烟气袅袅的衣衫,内心备受煎熬,幽暗的眼底映出了明灭不定的火光。
所以,他才无视她以真心换真容的提议?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衣甲胄,高坐马上,冷峻一如往昔,有着睥睨一切的风度。
但,在鹿茸大会上戴着面具的,就只有那个人。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而帛罗,嫁给了她口中所说的心上人,亦是皆大欢喜。真是个好姑娘。如此漫长的寒冬,河漠部的牧民生计也未受影响。
玄王叱炎。她若是嫁到王庭, 能为玄王叱炎带来的, 岂止牛羊千头, 部曲万人,更是整个河漠部在她身后,为叱炎撑腰。
她的心思倒回到了几个时辰前。因为,他将是河漠王亲选的佳婿半子。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
销金窟,小神都,那晚戴着面具的人有很多很多。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
“你改主意了?她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毡房中找人,最后不自觉来到了河漠部的大门口。
她还有何颜面,再走到叱炎身前,问他身份,要他为她摘下面具。
她, 一时无法判别,这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意, 还是大可汗的命令。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帛罗拍手道,“你是我的恩人,晚上阿耶设宴招待中原贵客,我把你引荐给他,他一定会很看重你的。所以, 他才根本不需要她的一颗真心?
细心的帛罗定是发现了她破乱的衣衫,才体贴地让她入乡随俗吧。叱炎只是一个和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异族男子,在草原上有自己的生活。
之后,帛罗将她和穆护各自安排了紧邻着郡主帐的两处毡房,以贵客的礼节招待二人,还送来了几套河漠部传统的赤色层纱胡裙。
辰霜遥望着河漠草原上遍地的成群牛羊。
训练有素的玄军刚刚踏入河漠部燃着火杖的大门,正在几里外准备安营扎寨。
就在此时,高亢的战马嘶鸣声入耳。许久,似是被风沙吹得两眼发酸,她揉了揉眉骨,听见一旁一同望着玄军的几个侍女小声议论道:
“瞧瞧那骑马的,就是郡主的未来夫郎吧?
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系在身后的战袍,猎猎作响,翻涌不息。怪不得那夜调笑着说要封她为侧妃。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如若叱炎不是他,她便更无立场要求他,为自己一份单薄的感情放弃这一唾手可得的权势。
只一眼便好。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
辰霜褪去了身上的胡裙,将雪白绵软的衣料握在手心。他就是草原第一大英雄。原来, 正妻之位早已许了别人了。
这一切,都将会属于玄王叱炎。
想到此处,辰霜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身旁的女子道:
“帛罗,我想留下看你成亲再走。
奇怪的是,穆护的毡帐中并不见人。
辰霜收回望远的目光,转而看向跟前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的帛罗,她正笑着数着天边的云彩,和地上肥硕的羊群,说道:
“等我嫁给他,我要把我河漠部的牛羊都给他,我的兵马也都给他。
有妻如此,他会幸福的吧。
此时,帐外传来不小的响动,似是有兵马入营之声。
说到底,她所求之事,所追之人,终究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她无疑是美的。
胸口仿佛凝固着一堵墙,随着这个念头,墙体轰然倒塌,支离破碎后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