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见她笑而不语，他忍不住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还不走？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

　　炽热的欲望如火山喷发，岩浆绵延，淌过山花烂漫的群岚。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

　　宿醉后他头痛欲裂，从榻上起身敛衣。

　　日积月累的雨水从灵堂的飞檐满溢而落下，在石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凉州城内，街道熙攘。”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

　　但愿长醉不用醒。

　　他深深沉醉在这桃花源中，乐而忘返。”他眼中大雾茫茫，不见光亮，如在沉湎，“梦里，她跟我说，她想要早日出殡下葬，入土为安，不想变为孤魂野鬼，漂泊无依。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我答应你，已选定凉州一处风光秀丽的山坳，就在我萧氏祖坟旁，作为你的坟冢。

　　他心中有个疑问，便直直朝那棵满载姻缘的榕树走去。因为姻缘灵验，人流如织，香火旺盛。”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如雾里看花。

　　只隔这一步。

　　梦中的她，袅袅楚宫腰，可身子却消瘦得令他无比心疼。红绸掩着其下千盏万盏的风铃，吊着木制的姻缘牌。

　　双臂渐次收紧，将她箍在怀中，不敢太用力，只怕是泡沫易碎。

　　果然是，好梦由来最易醒。

　　令他惊异，令他悸动，令他难忍，令他沉沦。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还会在乎什么阳气？

　　她在他怀中，像一朵云霞舒展开去，需得牢牢攥在掌心，才不会又飘散无影。

　　他放下了酒坛，轻声说道：

　　“昨夜是她头七，我梦到她了。古往今来无数有情人曾立在此榕树下，悬挂上亲手写下的姻缘牌，满怀希冀地向此地的月老许下的祈愿。

　　既然是梦，他为何不能放肆一些？”

　　酒醉后的男人被她的猛力推倒在地，径直瘫在地上。他半阖的眼帘中，隐约看到有个人影，亭亭玉立在檐下。”他贪得无厌地以唇雕琢着她。这副灵柩，在府上也放得够久了。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

　　想起萧凉说起，她在甘州守城时，省下食物给将士们，自己不肯进食，他便想着出门给她烧点纸钱。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疾风骤雨之后，他吻着她汗浸的额头，鬓发，眼眉，一寸寸往下。明日就出殡，不会让你成为孤魂野鬼。

　　她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风将军，英姿飒爽，容貌俊美，是星辰一般耀眼的人物。

　　长风又喝完了一坛酒，半卧在棺椁前，一条长腿趿拉在阶前。”

　　“可我舍不得。

　　他眼睫一颤，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眼前来人玉雕般的面庞。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

　　凝燕不敢看他，只叹了一口气，道：

　　“既是公主托梦来的心愿，将军就答应她吧。”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

　　再睁开时，女子却已然来到他身前。”

　　他俯首，英挺的鼻梁摩挲着她柔软的颈窝，语调带着几分祈求：

　　“那就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好一个至死抱憾！

　　庭前有一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荫蔽如罩。她定定望着他，唇角微微一翘，道：

　　“我舍不得你。

　　内室卧榻前，雕玄虎朱雀纹的镂刻砖面上，男子的白袍，女子的轻纱，一件件飘落，一地狼藉，颓唐又靡丽。

　　……

　　日阳高照。

　　长风在卧房醒来之时，怀中根本无人。

　　侧身一看，唯有遗漏在锦衾上斑驳的几点滴，印证了他在虚无缥缈的梦中无尽的欢愉。”

　　女子抬起纤纤玉指，微凉的拇指一一抚过他深陷的眼窝，憔悴的眉宇，道：

　　“你不怕与我在一起，有损你的阳气么？

　　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结果，她都一一食言了。

　　春日的艳阳照在他身上，暖意洋洋。

　　“长风。”见他心念成灰，她又淡淡道了一句，“或许梦中，公主还是会来陪着将军的。

　　他自是不依不饶。

　　“我好想你。他穿过赶集的人群，在一处冥店买了几卷金纸头银纸阴司纸还有一件寿衣便往回走。我怎会另娶他人？

　　他只觉心跳骤停，紧接着去拽她素白镶绣的衣袖，再猛地一收臂，女子已顺势坐在他怀中，温香软玉，一如往昔。”他听到熟悉的女声轻轻唤他的名。

　　回府的路上，路过一处人群纷涌的道观。她说……”他喉结耸动，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咽了一口气，颤声说道，“她竟说，她不愿意……”

　　男人神色既哀痛又凝重，一把踢翻了几个的酒坛，嗤嗤道：

　　“说要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仿佛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细嫩滑腻，还带着一丝凉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回想起了她说过的一些传闻，便停下脚步，转而向内走去。”

　　人走后，灵堂再度陷入沉寂。

　　他低低问道：

　　“你没走？”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

　　他自嘲地抽了抽唇角，晃了晃酒后昏沉的脑袋，闭上了眼。”他嗤笑一声，已将怀里这一身日思夜想的娇软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厅后的内室走去。”

　　“我问她，是否愿意入我萧氏祖坟，与我死后合葬。每一棵树枝上，皆悬有无数红绸，随风纷纷扬扬。

　　凝燕将利刃收入鞘中，放在一侧，摇了摇头，道：

　　“天色不早，奴婢告退，将军也歇了。想回来看看。”

　　怀中女子一双藕臂已如灵蛇一般缠上他的颈。”男人回身，抬手抚过灵柩上精雕细琢的日月顶天，衔烛双龙的纹路，道，“我想她多陪我一会儿，或者，我去陪她……”

　　凝燕看着他沉吟中忽然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疾声出言夺走了他的配剑，厉声道：

　　“将军不可！

　　听到她忍不住吟出了声，他低笑一声，衔住她娇艳欲滴的两瓣唇，含在口中不肯松，直到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绵声向他求饶。”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一对对青年男女走下青松翠柏环绕的台阶，笑语盈盈，春光明媚的面上且喜且怯。乌黑如水的眸子映着长明灯的烛火，柔光发亮。

　　他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做个饿死鬼。”

　　“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

　　月老庙前，烟气缭绕，一串串红艳的灯笼悬于道旁两侧。她也回应他，低垂螓首，及腰的乌发蜿蜒在浅蜜色的山峰，如云如雨，伏延漫灌。

　　百年榕树枝叶低垂，他本就身量极高，视力极佳，一抬眼，果真看到有几块姻缘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各自都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