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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无天日的双双眼眸中燃起了星火。”

　　“如此，便可化解甘州城墙不高的弱势。

　　他们与她相交数月，早就看出她气度不俗，绝非寻常百姓，原本以为是世家流落在外的高门贵女，不成想竟是大唐的公主。

　　此次领兵的祁郸主将土浑鲁急功近利，秉承速取速夺的战术, 发动的攻城战一次比一次猛烈。

　　迤逦的女墙沾满了成片的干涸血迹, 渗进了岩壁黢黑的缝隙里, 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甘州乃我大唐国土。是河西军的先辈以血肉之躯一代一代守下的万里河山。

　　数日前，河西主帅因沙洲军事匆忙离开甘州，养宁远受其军令，奉命驻守甘州。”

　　语罢，她用金钗锋利的一头割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坠入面前的铜盆之水，漾开了一朵盛放的血花。”

　　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投石如巨雷轰响，箭矢如骤雨倾盆。

　　她心中了然，援军迟迟未至, 送出去的求救信如石沉大海。

　　一时间，城墙上将士们奋起扬臂，喊杀声四起：

　　“寸土不让！”

　　“七娘开榷市，减税负，对我们有恩，此恩必报，生死不论！今甘州城若是失守，祁郸必将血洗全城，将城中诸家货物劫掠一空。”

　　“避？生杀予夺，皆在敌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连日来，祁郸昼夜纷至的迅猛攻势已让他们渐渐招教不住。

　　“主子，祁郸军连日攻城，守军所剩无几。

　　可此时见公主亲临，一番慷慨激昂之辞，令他们顿时浑身热血澎湃，气贯长虹。

　　城楼上督战数日的河西军甘州主将养宁远，回身望着亲上城楼的清河公主，满是血污的面上流露出惊异之色。她忽而挥舞旗杆，一展旌旗，朝守城的众人高声道：

　　“河西军听令。

　　十日来，几轮守城战之下，守城军已近弹尽粮绝，他亦是精疲力竭，靠着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不倒。

　　她已数日数夜不曾合眼了, 身体也因进食太少而虚乏无力。

　　清河在城中集结了所有城中所有的医士和医女, 照顾医治受伤的守城将士。”

　　“坚守甘州，寸土不让！

　　面对底下接连不断的攻击，清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做什么呢？

　　数万祁郸大军, 在河西军举兵瓜、沙二州之时，集结南下而来，想趁河西军来不及回防, 突袭甘、肃二州。”她喊道，“再收集城中布匹绸缎渔网，在女墙上起挡！来日诸位便是我大唐盟友，甘州城的座上之宾，我可作保，为诸位免十年行商税负，于甘州城内出货畅通无阻。

　　敢问，谁不想和这样风姿卓绝的公主同生共死？

　　她不断回想着旧日他在城中指挥若定，沉毅如山的身影。

　　自天南地北来甘州行商的胡人容色各异，有素衣剪发的栗特人，有是黑面蓄须的大食人，有矮小精瘦的龟兹人，有高大威猛的吐谷浑人。今日祁郸来袭，要屠杀你们的父母妻儿，掠夺你们的财产粮食，摧毁这一片乐土！

　　本是逐利而来，八面玲珑的众胡商面对着眼前的七娘，一时怔住了。

　　清河朝他们，一字一句，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甘州，本为行商经营，不幸与我一道蒙受此难。

　　谁料祁郸军突然来袭。旗面已被流矢戳穿，烧破了几个洞。于守方，平地起垒，再施以滚木礌石，箭矢燃料，功力可更胜百倍……”

　　她默念着他说过的一字一句，看到甘州城矮小的城墙，忽然灵机一动。”

　　“誓死效忠大唐，誓死效忠公主！

　　援军一定会来。

　　他一定会来。”

　　不一会儿，众人齐聚在城墙底下。

　　“城破家亡，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公主亲自在城墙指挥作战，河西军与一众民兵士气大增，势如破竹，死守城墙。

　　城下，祁郸军源源不断, 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月圆的涨潮之水, 誓要将矮小的甘州城一个巨浪打翻吞没。绝望和悲鸣中, 她抬首举目, 望向被火光照亮的夜幕。”

　　苦守多日，已近绝望的河西军睁大了血丝密布的双眼，仰望着他们的公主殿下。他们深知河西主力在瓜、沙二州，凉州至关重要，必先自保为上，所以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有援军前来甘州。”清河摆了摆手，道，“甘州城即将落入贼手，还能避去哪？无论攻方还是守方，只要占据高地，便可无往不利。”

　　高呼声下，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敛起袖子，用锐器割破手指，接连不断的血滴坠入铜盆，清水骤变一池血水。

　　她的身侧背后时有火焰喷发，漫天金光，照亮她一身雪白氅衣，有如神祇：

　　“我李清河与诸位在此立誓，同生共死！地上墙上尽是数不清的箭矢, 中箭的伤兵残将来不及抬下去，有的苟延残喘着奋力站起来再战，有的望着猩红的天色, 咽下最后一口气。方才，城楼上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祁郸人已经上城墙了！

　　众人盘算着，反正被祁郸军攻进来，也是九死一生，货物全被掠夺，损失巨大，不如随大唐公主拼死一搏，还能换得生前身后名利双收，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胸口中似有热流在一瞬间迸发，她突然站起身，对凝燕令道：

　　“先将城中所有汉商胡商召集起来。

　　甘州不比建于山上的肃州和有铜墙铁壁之称的峒关凉州, 城墙相对较矮且薄, 易攻难守。巨大的恐惧笼罩着驻守在甘州城墙的河西军。

　　经过一日的鏖战，河西军逼退了祁郸人一轮又一轮的攻城。”

　　她从发髻上取出长姐的那枚凤鸾金钗，巡视一周，示予众人，道：

　　“我今以大唐公主李清河之名在此立誓，诸位若能出手相助甘州，与我歃血为盟，并肩而战，共守甘州。”凝燕疾奔而来，劝道，“我护送主子去后方暂且先避一避吧。他抬首望向公主，见她面色沉着，目光灼灼，问道：

　　“免礼，河西军旗何在？祁郸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所幸他曾收到密信告之祁郸动向，早作了准备，赢得一丝先机。

　　守城的河西军和编制入河西军的回鹘玄军一道, 在城墙上浴血奋战，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祁郸强劲的攻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94、终局（四）【大修】

　　甘州已被祁郸围城十日。

　　“我在甘州城经营了大半辈子，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州落入敌手，祁郸人入城凌虐！”

　　甘州是她所挚爱之地，她不能让它沦陷敌手。”

　　“我与七娘，与甘州城共存亡！他温柔又坚毅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细声教导犹然在耳：

　　“攻守之道，在于制高。城墙上战火熊熊，守城军人数已越来越稀薄，连战鼓声都息了下去。

　　城外的厮杀声如雷鸣隆隆，响彻耳畔。今日，我们就算战死，也要死在大唐的国土上！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 甘州城已经守不了多久了。暗无边际的黄沙之中，他们孤立如死岛，援军毫无踪迹。

　　在此之前，无论生死，甘州城她能守一日是一日。

　　此刻见公主亲临指挥，他一手抹去面上血迹，跪地行礼道：

　　“祁郸人攻势不断，城楼危险，公主金枝玉叶，还请殿下回城中暂避。他犹记得主帅临去前，特地百般嘱咐他务必守好公主。

　　他震惊地看着公主素手从袖中伸出，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残破不堪的军旗。

　　每日分到的饮食越来越少，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地不起。”

　　养宁远让手下取来了在城墙沿摇摇欲坠的赤色旌旗。

　　昂首挺立在城楼高台上的清河公主并未被突如其来的进攻吓退，她在炎风里屹立不倒，手中的河西军旗迎风猎猎，翻涌不息。所有人心照不宣，默默地捡起了地上死去士兵的甲衣和弓矢刀剑，各自穿戴整齐，自愿化身守城军的一员。

　　她手攥金钗，玉指染血，神容端严，风华绝代，令人不可逼视。

　　身上雪狼白的氅衣纤尘不染，随风扬起，娇弱的身姿在风中茕茕孑立，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可言语却力有千钧，震撼人心。若不幸战死，兄弟妻子亦享此诺，百代不辍！寸土不让！

　　歃盟之后，清河领着自愿参战的众人来到城墙之上。

　　“建土垒！

　　共战而亡，与有荣焉！”

　　他垂下的眸子中，留意到眼前一截雪白的衣角，迟迟不动，分毫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