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指划过那处,在一片柔腻中触起来兀地僵硬而刻意。
“你是否记得,那夜捉拿逃兵之时,她是如何一身装扮?
可她好似浑然不知伤痛为何物,只是定定望着他,眸光像是远隔着山海,飘忽不定。那她是在寻求殿下的庇护?还有那身狐毛大氅,即便坠马之时已被路边荆棘冰棱划破,也看得出质地华贵,足够城里寻常人家一年的吃食。”
“殿下,真的要留她在身边吗?
***
叱炎走出帐外十步开外,敏锐地回头一望,看到身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葛萨,不由皱眉道:
“想说什么?
况且,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所。可今次,她偏生想要再搏一搏。正是此箭勾刃,遗留在赤祝将军体内,使得骨肉生腐,血流难止。是她喉间被那柄匕首划开溢溅的血,还留在他腕间。
她衣衫褴褛,柔弱无力,斑驳的血迹遍布她一身白衫。”
“殿下,那接下来?
他抬手敛起袖边,目光落在暗纹间一圈凝固的血迹之上。”
辰霜愣了半晌,有些犹疑地问道:
“什么恩赏都可以吗?”
背后传来葛萨的喃喃之语:
“这,这巫医治了多日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中原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今晚大可汗夜宴,殿下还在准备吗?
她深吸一口气,道:
“可否让我留在殿下身边?
她心想,万一寻得若干机缘,遏制回鹘崛起,没准可以为大唐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也能顺势挽回自己沦为和亲公主的命运。你要何恩赏?”
“可不是嘛,我们殿下可是大可汗十几年来唯一认的义子,待遇比一般皇子还好……”
辰霜立在外头,望着天边风烟滚滚,塞外的云卷云舒与中原颇有一番迥异之相。鲜血沿着一截玉臂流下,落在她皙白的皓腕之间。”
冥冥之中,似有注定。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一切皆在殿下手中。
因为深深心底之下,她仍存有一丝侥幸。
旷野的风低吹而过,他眯起了双眼。”
“怪不得殿下让我今日去地牢提她。
四目相对,犹如利刃交锋。”
叱炎狠睨了葛萨一眼,葛萨闭上了嘴。
瘦削的肩上有道大伤,是他那日擒她之时故意射偏的一箭。”葛萨恍然大悟道,“那么,方才即便她想要自由民的身份,殿下亦不会应允的吧?倒是一旁的葛萨,蹙眉不语,目光复杂,对她这一要求别有一番思量。她本想出逃,拒绝和亲回鹘的天意,却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了回鹘王庭。
赤祝乃是跟随他多年征战的肱骨猛将。
叱炎撤回目光,淡淡道: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
无怪乎佛经里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五色的经幡忽被阵风吹起,轻拂头顶,二人站着不动,此间阒寂,都似在等她回答。哪怕方才在大帐中,眼含泪光跪地求着他,也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心中几缕轻浅的心思入细流涌动,汇成滔天巨浪,终将理智颠覆。”
葛萨扶额,细思后说道:
“是一身白衣,好像还有一件雪白的大氅。如此,便可轻而易举地摆脱追兵了。
一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他亦有自问,为何自己动了杀心,却最后没有下手呢?”
叱炎敛起了笑意,幽幽道:
“敌人的敌人,未必可为友,也未必不可为友。
男子逆光而立,玄黑的身影透着一圈斑斓的柔光。没想到,她倒是先出手了……可她竟然治好了赤祝,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个女俘说话时的模样。
他目色渐深,收手于背,令道:
“找斥候去凉州城转转,查探清楚,套出些线索来。
望着望着,蜷长羽睫下的那双眸子,渐渐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引他入彀,不断摄他游离在外的心魂。【1】
她不自觉又望向了那副阴冷无比的玄铁面具。那么你说,我为何留下她?
“如此,殿下可否免我死罪?
而甘州回鹘,已成了大唐边境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猛禽在侧,在促人开口。你既然想,只要不乱来,殿下应是不会怪罪的。
赤祝无声痛叫一声,再度昏死过去,呼吸却匀平了不少。
“殿下可否……”
她盈盈开口,却停顿在了句中,眼尾的余波藏着一道狡黠的暗光。另,找人看着她,如有异动,速速来报我。”
辰霜顿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试探道:
“我粗通汉家医术,平日是否能可与他们一道行医?若是没了他,他叱炎如失一臂。辰霜接过一看,是祛风止血的伤药,还是草原独有的药草精细磨就而成的,散着一股异域的清香。长安的人万万想不到,她竟会在回鹘。既是获得主子的允准,几日来她和几个巫医一道研习起了汉家医术,为营中的玄军伤兵治了些顽疾。她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本王的意料……”他望向苍穹间阴霾的重云,好似能从中窥得一丝天光来。小人已将之取出,不出三日,伤口愈合后他便可下地行走,复原如初。”
辰霜谢过葛萨,将这瓷釉小瓶握在手心,背身向巫医帐中走去。
辰霜谢恩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喏,收拾下肩膀上的箭伤吧。此战中箭后他便一病不起,数日来连牙帐的巫医都请了过来,皆是纷纷摇头,说治无可治。”
叱炎将信将疑,从她掌心拾起那片勾刃,举到眼前,细细看着。
这是她泼天豪赌。
葛萨一拍脑门,道:
“她或许是与陇右军有些纠葛?”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此刻,箭伤已全然裂开了,她的肩头已僵硬得抬不起手来。”她的声音坚韧有力。”
“大可汗一向把这种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殿下,真是极其信任殿下。
帐内晦暗,而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流光泻下,明澈清亮。
俄而,她蓦地抬首,发冠的丝绦随风扬起,与乌发缠在一起,绕过她玉雕般的颈间。这几日,连丧葬的萨满傩师都安排好了。”他向她抛出一瓶什么东西来。凌乱裂帛已掩不住她如瓷器一般皙白的肌肤,其上蜿蜒着数道凌厉的鞭痕,许是在俘虏地牢里受的刑。
惊愕之余,他不禁再度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叱炎抬手,食指和拇指捻起一边衣袖,指着绢丝的质地道:
“是汉人轻软的织缎锦衣。……”葛萨忖度着话中之意,追问道。
多日来不见叱炎,听闻他这几日天不亮便去了牙帐面见大可汗,深夜方归。
现在竟这样轻易地,在这个无名的女俘手下死而复生了。
她虽贵为公主,向来无从选择之权,更何况婚姻大事,从来不过是高位之人的筹码而已。
她要留下来,留在回鹘王庭,留在此人的身边。唐人一向阴险狡诈,此人来路不明,若是陇右军故意派来的……会不会是陇右军师的计谋?几道皮鞭下去,虽崩开却不会轻易撕裂。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他的目光穿梭其间,最后不由落在眼前这个身姿娇小却又站得挺拔的女俘身上。
交锋
辰霜话到嘴边,故意停留,偷瞄着身旁卓立的男子,眸光恰好撞上他探寻的目光。殿下留下她,显得只是识才而已,她绝想不到是另有所图。
被这般妄念撺掇之下,她不禁笑自己浅薄,竟就此失了要求自由身的机会。待他真的如你所言痊愈后,免你死罪,许你恩赏。
哪有只有千万中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摘了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具一看究竟:在那之下,会不会藏着她当年坠崖的少年郎呢?”
葛萨的神情迷茫中带着一丝担忧,叱炎尽数看在眼中。
她一贯冷静的面上,隐匿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辰霜抿唇,沉吟了片刻。”
葛萨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笑道:
“殿下既然开口了,必是金口玉言。
见他帐前有几个牙兵交头接耳,辰霜故意放慢了脚步。
葛萨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指着几步外的帐子道:
“那里有巫医,让他们帮你看看。虽比不上你们中原医术,但这点小伤,还是治得的。辰霜起身,将那片带血的勾刃呈于叱炎眼前,端正禀道:
“殿下明察,陇右军中多用改良后的三叉箭。”
语罢,心中多了一丝刀尖舐血的快感,他又低笑了一声:
“不过一只狡狐而已。是想要自由民的身份,还是要金银珠宝?
“但说无妨。
方才情急,都忘了查看下那处裂开的伤,现下反应过来,她才感觉到伤口撕扯一般疼痛难忍。”
“是啊,要来好多部落的首领呢,得有人派兵守着呢。她的身姿端正自持,纹风不动,清脆的声音却说道,要留在他身边。”
他倒是想看看她要玩什么把戏。她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见叱炎似是低语了什么,葛萨回首,转身又向她走来。他应得从容,似乎并未犹豫:
“既如此,便允你为我帐中女奴吧。
***
辰霜在玄王军营中已待了数日。”
葛萨闻言,双手抱胸而立,压住了散落在前的几缕蜷曲棕发,上下打量了她一通,道:
“没想到,你还有一副仁心。”
叱炎冷笑道:
“试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