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踩蟑螂

第70/241章

  死寂的屋内,姜稚衣和小元氏一同隐忍着泪沉默着。

  一阵凉风忽起,银杏叶打着旋儿悠悠落下,坠入尘泥之中。”

  齐延点头:“和亲之事,你不用听父皇所言,将维系和平当成你的使命。

  姜稚衣远远望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起身上前:“冒昧去信约见殿下,多谢殿下肯来。”

  兴武帝身后的内侍面色一凛。”

  姜稚衣脸色白了白。既然迟早有一战,为何要你白白牺牲?河西分明有一战之力,玄策军从不怕战,是您怕了,您怕这个仗一打,天下从此只认沈氏,不再认您!姜稚衣猜测可能因为小元氏本就不是来做沈家的夫人,而是来做沈家的盟友,也可能不论是小元氏,还是生前的沈节使都已经对生育此事心存阴影。

  姜稚衣直起身来,望向窗外惊蛰带来的男子。

  然而直到沈节使战死,小元氏都未有出。

  “朕是你的皇伯伯,也是天下苍生的父母,当初德清公主嫁去西逻和亲十数年,便维系了两邦和平十数年,若朕做了打破和平的罪人,实是无颜面对天下子女,可若朕就这么把你送出去,也无颜面对你父亲,无颜面对沈家,”兴武帝揉着眉心疲惫道,“许是朕老了,无用了,思来想去竟无一双全之法,稚衣向来聪慧,可能帮皇伯伯解忧?

  “依靠和亲取得的和平终究短暂,更何况此事本就是西逻分化我大烨的计谋,他们的二王子有这般狼子野心,即便你嫁过去,这和平又能维系多久?若他沈氏当真问心无愧,不过一个未婚妻而已,让来尽忠为国有何不可,他应下,回头朕大可再赏赐他十个百个未婚妻!不知您午夜梦回可曾良心难安过!

  “罢了,皇伯伯再想想,你也帮皇伯伯想想,先回去吧。给一个比我阿爹年纪还大的人!”

  姜稚衣掩在袖子下的手一颤。

  半晌过去,小元氏从袖中取出一封批命书:“还有一事先前也曾隐瞒郡主,阿策本不让妾身告诉郡主,可时至今日……”

  姜稚衣抬起眼来,心下咯噔一声:“这是……?

  “……朕为天下人谋和平,惜边关将士性命,何错之有?

  兴武帝向侍卫挥手示意退下吧,抬眼看向宝嘉。

  姜稚衣搁下茶盏,起身行礼,一言未发地退了下去。

  内侍着急道:“陛下平叛伤势未愈,公主殿下还请慎言——”

  兴武帝一声又一声急喘着气,拿手指着宝嘉:“……朕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朕不得不做的事,当初朕防河东,河东果真反了,朕错了吗?”

  “什么良苦用心?

  姜稚衣再次望向手心这盏变凉的茶,热雾散去,天子的心意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她想见齐延一面,但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贸然登皇子府的门,毕竟她不知道如何隐藏行踪,所以决定拜托齐延来找她,黄昏时通过宝嘉阿姊当中间人给齐延传了个口信。”

  宝嘉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您究竟是惜边关将士性命,还是害怕您的将军先退北羯,又平河东,若再定西逻,便要功高盖主?”

  “父皇的良苦用心,就是分明决定牺牲她,却还要她主动向天下人陈词表愿,好堵住那些诟病您决议的悠悠众口?

  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对上天子能够如此先发制人,倒已很是聪慧过人胆识过人了,可惜——

  兴武帝定定看了姜稚衣一会儿,移开眼长叹一声:“是啊,皇伯伯当然舍不得你,再说哪儿有将已经定亲的郡主送出去和亲的道理,可若是以你已定亲为由拒绝西逻,便说明我大烨并非不愿和亲交好,只是人选不合适,那西逻人若再换一位不曾定亲的公主求娶,譬如求娶到你宝嘉阿姊,朕就再无理由拒绝了……这可如何是好?

  过去姜稚衣只知道,沈家继夫人是原夫人元氏的亲妹妹,大家都称她为小元氏,以为或许这对姐妹相貌相似,元氏病逝后,沈节使便娶了她的妹妹为继。”

  “父皇如此良苦用心,不知宁国公在天有灵,可会后悔当年拼死拱卫您回京!”

  姜稚衣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不过稚衣确实给皇伯伯添麻烦了,”姜稚衣说着叹了口气,“还得皇伯伯跟西逻人解释我已经定亲,马上就要出嫁了。你既明白朕在防备河西,可敢说他沈氏不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反心?”

  姜稚衣微微一怔。若朕不防,你眼下可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教你的父皇做事?

  “将军出事前那年年关回京,曾与妾身说,他越来越觉自己在战场上力不从心,或许是他的心术用在了歪处,所以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克敌制胜,妾身当时便越来越担心身在边关的那个孩子……将军过去何等能征善战,浸淫仇恨多年,也会消耗己身至此,那在仇恨里长大的那个孩子呢?”

  宝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直到在河西才晓得,小元氏当年一开始便知情姐姐诞下的是双生子,姐姐病逝后,沈节使若不娶继室,孩子便没有娘,可若找了别家姑娘,唯恐双生子秘密暴露,小元氏为了姐姐在天上安心,也为了姐姐留下的孩子,这便嫁进了沈家。”

  姜稚衣接过惊蛰转呈而来的批命书,盯着上头“大凶”二字,一阵头晕目眩。”

  小元氏闭了闭眼:“圣上试探阿策,无非想看他是否有二心,是将军害了阿策……”

  姜稚衣一愣,目光从远处收回:“夫人此话何意?”

  姜稚衣坐到他对面,点了点头。

  “他们是否问心无愧,儿臣不知道,但总好过您根本没有心……听闻父皇如今夜夜惊梦,每每醒转总以为叛军在侧,儿臣祝父皇当真能靠牺牲功臣之女,功臣之妻,换来您的高枕无忧!

  她早该明白,在她的父皇眼里,这世间所有情意都不值一提,所有爱人都可以被代替。”

  ……当然是有双全之法的,那便是不要让她的皇伯伯开这个口做恶人,由她主动答应和亲,识大体地为君分忧为国解难,让她的皇伯伯不必遭受天下和臣民的非议。

  宝嘉跨过门槛走进殿内:“父皇的良苦用心,就是拿她阿姊的前程,拿玄策军的性命,拿德清公主的大义一起绑架她吗?

  姜稚衣示意惊蛰请茶,问道:“殿下方才说本也要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话告诉我?内侍吓得脸都白了,一面去拍抚兴武帝的背脊,一面拼命给宝嘉使眼色。”

  “郡主与阿策定亲看到的那封批命书是他请人作伪,真正的批命书是这一封。

  小元氏接过热茶,忧心忡忡:“依郡主看,圣上的心意可还有转机?

  “若到时候朕再拒绝,便成了借口连篇,既损我大烨国威,又让西逻觉得我大烨存心戏耍,两邦很可能再起战事。

  她承认,在兴武帝说出不想再让玄策军牺牲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一百零一张面目,那一瞬间,她觉得兴武帝的话好像是对的。”一道冷笑着的女声忽然从殿外响起。”

  姜稚衣垂了垂眼。

  宝嘉缓缓低下头,看着飞溅上裙摆的滚烫茶水,嘴唇轻轻打颤。”齐延语气平静,眉头却拧起。

  入夜,秋风瑟瑟,更漏点滴作响,姜稚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泛黄的银杏,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何须良心难安?”

  “如今此事全靠郡主决断,妾身便将一切据实相告……其实将军生前多年来的确一直在为谋反积蓄力量,圣上防备河西也是事出有因,可阿策是无辜的……”小元氏眼眶盈泪,“将军对阿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我曾劝说将军,孩子身世已经这么苦了,哪怕见不得光,平安庸碌一生也好过刀山火海里闯荡,将军却说,这是他身为沈家子的使命。

  “宫里也问过了妾身的意思,妾身不曾妄答,却怕圣上已经派钦差去试探阿策,妾身担心——”

  姜稚衣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西北的方向:“夫人担心他忤逆圣意。”

  姜稚衣伸手一引,请齐延进屋:“殿下此行可曾——”

  齐延摘下斗篷,在长条案边坐下:“放心,我若连这点行踪都藏不好,还能在这长安城活到今日?

  “你应当不知道,德清姑姑当年去和亲之前曾念过一句诗。

  齐延一身玄色斗篷,高大的身影几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看过来的凤眼威仪非凡,举手投足,当真像是未来帝王的气度。”

  “什么诗?”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齐延垂眼看向立在光下的人,看见她泛红的眼圈,默了默,摇头:“你不来信,我本也要来找你。

  内侍惊了一跳,刚想训斥守门的侍卫,抬眼见是宝嘉公主,又看跟在后头的侍卫满脸为难,当即噤了声。皇伯伯听闻你在杏阳也经历了不少,应当明白皇伯伯的顾虑,玄策军方才历经年对北战事,此番又初初平定叛乱,朕实是不忍见他们再上战场,再做牺牲,和平可贵,谁的性命不是性命呢……”

  姜稚衣准备好的说辞像被卡在喉咙底,剩下的话再说不出半句。”

  姜稚衣低下头去,慢慢捂住了脸。

  万籁俱寂的秋夜,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在廊下响起,一步步靠近这里。”

  黄昏,瑶光阁内,姜稚衣看着漏夜登门的沈家继夫人,让惊蛰给她上了一盏热茶。

  内殿里,兴武帝望着姜稚衣的背影,待人消失在宫廊尽头,叹息着摇了摇头:“自小看到大的丫头,朕又何尝想她走这条路,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内侍替兴武帝斟上一盏茶:“陛下也是左右为难,郡主回去后定会想明白陛下良苦用心。”

  兴武帝面色铁青地盯着宝嘉,胸膛起伏着咳嗽起来。”兴武帝摆了摆手。”

  啪一声瓷盏碎裂的响动,一只茶盏砸到宝嘉脚边。

  八年前她在这里跪了天夜求父皇赦免李家,她的父皇也说——不过一个郎婿而已,朕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就是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