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便见姜稚衣那间门房屋门大敞, 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支摘窗前, 什么也没做，似乎已经坐等他许久。
沉默片刻, 元策搁在膝上的手虚握成拳：“你今日问三七的事——高石已经不在人世了。
“说话呀。”
元策拧着眉没有说话。
后来她问起元策，黄老先生的方子用得如何，元策还说高石病情已有好转，便将他移出府邸，让他去军营养着了。”
“是。
姜稚衣揉着额角思量起来，其实她先前便奇怪过，他为何会提前准备好钟家的罪证，他当时解释说是因她舅母对她不好，以备不时之需，可如今想来，他去书院之前与她实在算不得“两情相悦”，恐怕并非单纯为了她……
甚至眼下看来，他当初去书院“修身养性”的理由也十分站不住脚。”姜稚衣飞她个眼刀子，不过倒是顺着这话想起来了，“……他是不是为着我催他婚，还晾了我好几日来着？”
座是赐了，语气却是硬邦邦的。”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姜稚衣抬起头来, 从铜镜里看着他：“所以，我的医士根本治不好他，是不是？”
姜稚衣蹙起眉来：“为何要骗我？
穆新鸿还在转动脑筋，想假如郡主知道少将军仍有事瞒着她——
元策已经一掀眼皮开口：“你上回说，你夫人跟你闹别扭，你会准备什么？”
姜稚衣背脊发凉地打了个冷战，慢慢睁大了眼。
千军万马当前不过一笑的人齿根发凉地轻嘶一口气, 元策低头搔了搔眉心, 走上前去, 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三七目光微微一直：“是，小人知晓。”
姜稚衣抿了抿唇：“今夜要说的话, 还有第二个人能听吗？
元策跨过门槛, 反手关拢房门, 侧头探了探她脸色：“怎么一个人？”
谷雨回忆着摇了摇头：“奴婢不记得有这事，沈少将军去书院之前，好像正被您催婚呢。”
元策默不作声地盯着虚空。我好像一直未曾见着他。
“坐着吧。”姜稚衣眼睫一颤，“高石是你杀的，那钟家满门男丁……”
盯着姜稚衣颤动的眼睫，元策喉咙底一哽。”
“……”
“不记得就不记得，说什么没用的。
两刻钟后，玄策大营内，穆新鸿站在书案前回禀道：“少将军，三七传来的话就是这样，郡主好端端问起高石，应当不是突然想起来关心一下……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那张方子，是你和黄老先生串通起来哄骗我的？”姜稚衣僵硬地转过身来。
杀人这件事，于他而言本如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在她这样紧张的、似是不愿接受的目光下，却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吓走她。
已经没气了……
所以，黄老先生当时进门把脉，把到了一个死人的脉搏？”
姜稚衣蹙起眉头。”
“此前他在对战北羯人时受了重伤，后来在京城养伤，此行没有同你们一道回河西吗？
再后来元策没提，她也忘了再关心此事。”
“为什么？”
“是。”
“那我这是坐着说，还是站着说，还是——”元策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
穆新鸿一指膝盖，对答如流：“方便跪地的护膝。
是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这件在当时听来合情合理的事，如今听来竟然漏洞百出——
元策身边有李答风这么一位妙手回春的医仙，为何还需要遍请名医？你应当知道我是好意, 治不好，我也不过出言安慰安慰你，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还有，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我会带医士上门，也不知道我会带黄老先生，看诊时我就在一旁，你们是怎么当着我面，把我当傻子一样串通一气的？
若因李答风束手无策才去寻求别的机缘，那么连李答风都医不好的人，她请去的黄老先生为何一把脉便说可治，当场开出了一个方子？
姜稚衣想了想，招来谷雨：“你可记得沈少将军去书院之前，与钟家人在京城发生过什么矛盾？
元策在姜稚衣身后那张美人榻撑膝坐下, 看向她面前的铜镜，从镜中看见她垂着眼睫, 唇抿成平平一线。
难道他本就是冲着钟伯勇、冲着钟家才去的书院？”
第70章
入夜, 元策从军营回府，冲了个澡洗去演武场带来的污垢，换了一身干净的燕居服走进内院。
姜稚衣端坐着没回头, 背脊对着他：“进来吧。”姜稚衣催促。
“因为你来的时候——”元策看向镜中人，“人已经没气了。”
姜稚衣掩在春衫袖口下的手轻轻攥拢。”
“倒不是故意晾您，沈少将军那会儿正遍请名医，医治他那名成了‘活死人’的副将，您后来不还请黄老先生去帮他看诊吗？
眼下回头看去，李答风依靠诊脉便可发现她体内有血瘀，黄老先生可是从头到尾浑然不知，二者分明高下立见……
姜稚衣正百思不解，正巧看见三七经过窗前，便唤他上前来：“三七，你们玄策军中有一名叫高石的副将，你应当知晓？”
听声音不像特别生气, 但又绝非高兴。
因为慌张，他本就在踌躇怎么作答，这种情形下，都不必元策说什么，作为时常接触贵人秘辛的医士自然懂得如何做……
“所以人是？
“我杀的。
半晌过去，元策开口：“也是我杀的。”
三七低下头去：“此事是少将军料理，小人也不清楚，郡主要不等少将军回来问他吧……”
姜稚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了一声。我是说他自己与钟家的矛盾，不是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