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35(加更)亲吻

第42/60章

  目之所及,由远及近,只见漫天风雪中,一角玄色的衣袂翻飞不止,拍打着那双修长紧实的小腿。

  马儿轻“嘶”了一声,辰霜奋力甩开缰绳,背着火光疾驰而去。更怕争执间,会惊动后边的回鹘人。

  辰霜心下生叹,调转马头,准备避开这些扫荡的回鹘人,向密林深处行进。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掉。那狱卒无不谄媚地对那葛萨寒暄:

  “怎地今日劳烦大人亲自下来?

  辰霜心念一动:葛萨乃回鹘氏族高贵的内九姓之一,来人身份,可见一斑。

  受惊的马匹察觉不到危险,横冲直撞,她无暇闪避,身躯被那支拦路的箭矢卡住,失衡从马上堕地。

  辰霜猛然睁开了双眼。

  乌靴在她身前立定,来人身姿高阔,投下的阴影将她四周尽数笼罩,隐天蔽日。肩头那处箭伤已被冻得凝结起来,坠马后全身上下的痛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溃散的神经。

  忽而一声鹰唳,惊空遏云,响彻天霄。

  一行热泪不知不觉从她颤动的长睫滚落。

  她匍匐在地,微微抬眸。

  她艰难地仰起头,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泅在眼眶,循着火把的光线望见一副玄铁面具。

  她突然想起那夜在密林中见到的那个头戴面具的男子。

  外头的风雨一下纷涌而至,浇灭了壁上唯一一盏湿漉的豆灯。

  牢门訇然而开。

  黑影忽而抬臂,拉满了一整张大弓,箭矢直直对准了她。”

  “砍下四肢,鞭笞一百,吊在营内示众。

  利箭先是整支穿透了她身后逃兵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使之跌下了马。他逐渐被包围,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断后退的脚后跟已接近了崖边。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氤氲的视线渐渐聚焦,对上了阴郁面具的两个窟窿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她当时笃信自己绝没有错认。

  耳边的声响犹如从远古传来:

  “殿下,那个逃兵抓到了。

  几个回鹘兵上前查看,随后各自禀道:

  “殿下,是个女人。

  她不断以蛇形走位弯绕,依靠地势和掩体躲避着追击的箭矢,也试图甩开身后那个拿刀抵着她脊背的回鹘逃兵。”

  身前一袭玄衣的男子漫不经心地下完令,居高临下的目光仍是定在她煞白的面上,静静地望了她许久。

  想到此处,她微挑了挑眉,道:

  “你若是不怕引来人,尽管动手。

  还未跑出一里,身后唰唰飞来的箭阵如同骤雨,砸落在奔走的马儿四周。

  猛禽在侧,顷刻万籁皆寂。

  百米之外,数道人影的中央,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宽阔的黑影,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如幽山,亦如深渊。他的甲衣断裂,腰腹有几处血迹,应是负了伤的。周遭一片漆黑,旌旗烈烈,犹如幽咽之声。

  “嗖!

  两个人的载重,这马不如之前跑得快了。小的来不及准备……”

  “自是殿下的意思。一马二人逃逸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显现,夜色和密林已不再是屏障。

  他以自身为诱饵,终于在万千回鹘军中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旧梦

  辰霜五年来头一回梦到了心尖的那个少年郎。顺着刀柄斜睨而去,老树斑驳的枝丫深处,藏着一个身披破甲,头戴毡帽的回鹘兵。

  糟了,已被他们发现了。

  辰霜心下一惊,双腿贴着马腹,整个身躯低伏下来,紧倚着马鬃,加速奔驰起来。方才那只海东青,正乖顺地落在那人玄甲锃亮的宽肩之上。

  辰霜忍不住侧身回望。”

  夜幕中的沉沉云霭散去,月华清光照落在他身间。影影绰绰,牢门的土石阶前隐约有一簇火光照下。

  虽然并不曾见到他面具下的脸,可她总有错觉,那个人的身形举止,尤其是那双墨色的眸子,像极了她埋在心底的少年。遽然的死寂,像是危险降临的前兆。

  马蹄声渐近,那队人马就在附近搜寻。天地间万物黯然失色,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门口的狱卒弓着腰引来人一步步下阶,行至她所在的囚室。”

  火影憧憧,人声越来越嘈杂。她的少年将军披坚执锐,甲裳尽赤,一身肃杀的血腥气。

  浩渺的夜空中,一只海东青在树梢间低飞而来,在她上方掠过。

  他没有再回首,转身望向深不见底的望断崖,纵身一跃,消失在深渊之中。

  一箭双雕。

  辰霜三言两语,拿捏住了那人的命门,幽幽说道:

  “这是我的马,只听我指挥。肩头的箭伤撕裂开去,沁出几滴殷红的血珠,渗入皑皑雪地,有如一朵朵傲骨红梅。那人听到响动,执刀的手不住地颤抖,时不时朝她身后望去,像是怕极了那边的人。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飞溅在她一袭白衣满身尽是绛红。

  他为她厮杀,为她挡剑,为她开路。

  眼帘的罅隙间,出现了一双乌黑的长靿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他们想要活捉她!只可惜,肩上汩汩流出的鲜血出卖了她的踪迹。况且你伤重,就算给了你,你也逃不出这片林子。

  辰霜心叹不妙,她一身白衣,埋入雪中也难以被人发觉。

  那人射术精湛,是故意射偏的。

  “葛萨大人,那个女俘就在此处。”

  见那人露出狐疑的神色,辰霜一指他搭在自己颈上的刀,淡淡道:

  “我命在你手,必不会使诈。箭镞上分明裹着沾了油脂的绢布,一触地,便燃起了火。”

  “不如你上马,我带你走。

  既然来了回鹘,无论如何,她也要找机会确认。

  有人来了。再不走,我们两个都逃不了。

  于千千万万人之中,她眼见着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看他化为万丈悬崖边一个渺小的黑点。

  眼前人的衣摆被风吹起,一下一下拂过她绷直的手背。马上的少年英姿卓绝,容色无双,眸中含着千言无语,似在与她诀别,由不得她拒绝。

  几只夜间觅食的秃鹫咬啮着死尸的腐肉,不知餍足地还在四周盘旋,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便朝她扑来。”来人语调慵懒却透着一股子锐气。这里密密麻麻蜷着数十个囚犯,看装束全是此战大唐陇右军的残兵。长风……”

  远处的少年似有感应,缓缓喊了一句:

  “公主殿下予我的心头血,我还你便是。”

  刀在颈侧,她若执意冲撞,免不了受伤。她被侍卫带离了战场,回头望着敌军如那无尽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涣散的神志已无力驱使身体抗争,只有微阖的双目徒劳地与之对峙着。

  她头脑昏浊,四肢沉重,想要挣扎着起身,可施了力却只能从口中涌出几声带血的干咳。”

  一支黑羽箭离弦,穿越重重林木,击碎层层冰棱,向她而来。

  俄而,纷纷箭雨却停了下来。

  梦的底色,是一望无际的黑。

  是他?

  脖颈间的刀刃又逼近了几分,那人咬着牙威胁道:

  “再不给我,我杀了你。

  少年孤身杀了一波又一波的回鹘兵,身边的同袍一个又一个倒去。

  他低声道:

  “你下来,把马给我。

  那个少年,自此埋身在崖底,以天为衾,厚土为冢,连一片尸骸都寻不到。

  她悲愤交加,被左右侍卫牢牢制住,只能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遥唤着他的名:

  “长风!

  眼皮褶皱的粗细,浓睫垂落的密度,眼角翘起的弧线。

  视线迷蒙,只能看到三两模糊的影子向牢内走来。

  一时间,四周战鼓声喊杀声刀戟声,似乎都静默了下来。

  辰霜感到自己的心跳骤停,鼻尖发酸,胸口似有火焰烧过的余烬再度重燃。

  一道目光从她头顶射下,沉静似深潭,冷冽如锋刃。

  她的双手双脚与颈部皆被沉重冰冷的铁链所覆。”

  男子移开视线,面具下的音色沉闷,掩住了一贯的杀伐戾气:

  “带回去。

  真是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紧接着,同一支箭擦破她的右肩,深深刺入前方必经之路的一颗树干之中,高度正好在马上之人的胸口处。

  她不由自主向那双眼伸出手去,就像溺海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任由整个身体随着它漂游而去。”

  他龇牙咧嘴左右环顾了半刻,终于下定决定,收了弯刀,纵身一跃跳上马背。

  她垂眸一望,一柄弯刀架在她脉搏处。

  她垂首埋入双臂间,半阖双眸假寐,用余光扫视了一圈狭小的囚室。别出声。”

  “殿下,她骑的是陇右军的战马。那些秃鹫闻声呜咽着四散逃去。可她此刻又心有戚戚,生怕那不过是一道幻光。

  颈前骤然触及一丝冰凉。

  她和他们,都成了回鹘人的俘虏了。”

  辰霜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个小兵。

  长夜鏖战,尸山血海。

  辰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五脏六腑皆受了不小的震荡。

  黑暗中,辰霜默默摸到腰后那柄银雕匕首,紧握在手中。

  她偏过头,望向风雨吹来的方向。此人便是那些回鹘人在找的最后一个逃兵了。他这是要抢走她的马,来躲开那些人的搜捕。那个被他们被唤为殿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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