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些天的辗转反侧已经让她做足了准备,她以为她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心情已经胜过她对这个答案的恐惧,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为接受它所做的一切努力,好像都成了白费。
李答风:“你当我是大罗神仙, 切个脉就什么都知道,不结合前情怎么断病?
起始她以为他有什么苦衷。”
“你若嫌我烦,你出去呀,去追你的裴姑娘,她多安静啊,被你负心了也不说一句骂你的话……”
“我就是这么一个话很多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现在来嫌我——”
元策头一低,堵上了那对一张一合的唇瓣。
裴雪青出神着缓步走上前来,到他跟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眉眼,抬起一只手,隔着一段距离,在虚空里一笔一划轻轻描绘过他脸的轮廓,湿润着眼一笑:“你不是他,对不对?”
元策眼看着李答风, 张了张嘴又闭上,撇开头去,目光落向姜稚衣红得异常的唇,飞快一收眼。
隔着一条长长的木桥,他隐约看见对面人瞬间黯下去的眼神。
想到这里, 元策因躁动而混乱的五感恢复敏锐,突然察觉不对,蓦地一睁眼,抬起头,眼前安静到不对劲的人直直朝他靠倒下来。
想他如今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崭露头角,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如何能与相国之女结为连理?”
李答风松开切脉的手,上前翻开姜稚衣的眼皮看了眼:“她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是个适合交谈私密之事的地方。
八角形的水榭,三面环水,一面衔接一条木桥,水榭八面皆是窗棂细密的落地长窗。”
“……”
在他弄清楚今日这事的真相之前,再吵也是百口莫辩,不光姜稚衣,他可能也要气血逆流。”
怀里的人脸颊潮红,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
可时隔三年重新回想,联想他回京之后对她的态度……若他担心自己战死沙场,那也应当是无法再与她相见,为何会有“相见不识”的说法?
姜稚衣一个踉跄扶住案沿,一抬眼,才发现自己此刻与他差不多高了,怒目直视着他的眼睛,狠狠瞪他:“不行!
的确,大家都说他变了,一个少年人,先历丧父之痛,又独挑重担,三年间几经生死大难,若性情毫无变化,反而成了怪事,没有人觉得他变了有什么不对,再不着调的纨绔,经历了这些也是会长大的。
她开始胡思乱想,想起越来越多的往事。
元策走过木桥,走进水榭,看见她定定看着他,却又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水榭里,凭栏静坐的少女听见靴踏声转过头,从美人靠上慢慢起身,朝他望了过来。不像从前,不管她的目光等在多远的角落,他的眼睛总能找到她。
可如果说谎的人是姜稚衣……他与她朝夕相处日久,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发现。
元策毫不犹豫点上了安神香。她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亦自认能够分辨。
伸手探过她鼻息, 颈脉,额头,元策转头向外:“青松——”
“在,在在……”
“叫李答风来,快。”
“你自己做错了事,还要让我安静?
元策在岸边下马,抬眼望向水中央。”
元策招来青松,让他立马去侯府取,回过眼问:“那眼下能做什么?
同一枚玉佩,主人只可能有一个,两人之中总有一人在说谎。
……也不知这会儿安静成这样,是不是吓傻了。”
“你意思什么有事?
她在这里等他,却希望他看不懂那两行诗,希望他不要来。
可每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他,却都发现他目之所及根本没有她,连一次眼神的交汇也不曾给她。
他只是看着她叭叭不停的嘴, 烦躁到了极点才堵上去,自己也不知怎么, 方才那一刻仿佛拥有狩猎的本能, 根本没想好要怎么做, 就已经做了吓到她的事情。
如果她没有害怕地往后躲去,他可能都忘了他的初衷只是想让她安静。
轰地一下一团火烧起,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姜稚衣张了张唇,害怕地嘤咛出声,连忙往后躲去。”
“比之上次,血瘀之症已有所减轻,应当是她医治脚伤时喝的汤药顺带起了效用,但位置光靠诊脉不好说,我需要她近一年间的医案。
那么会否有两个人都没有说谎的可能——
元策坐在书案前反复推敲,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忽然听见一阵叩门声。”
“晕过去这事,是没事,情绪波动太大,一时供血不足,稍后自会醒转。”
像是预感到什么,元策盯着那张字条,难得现出一丝犹豫,默了默才接过来,缓缓展开,其上并无称呼,只两行简单诗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毕竟他一惯擅长伪装,明明胸怀大志却装得吊儿郎当,明明日日挑灯夜读却装得一无所长。
如果说谎的人是裴雪青,那另一半玉佩作何解释?”
“……”
元策皱眉催促:“所以到底有事没事?
在榻边坐了片刻,等姜稚衣沉沉睡去,他起身退出厢房,回到书房阖上门,重新拿起那枚衣字佩,开始从头梳理这件事。
她想她就耐心等,等他觉得时机合适,总会来与她解释。
那一夜,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留下那么一句话:“若来日再见,你发现我与你相见不识,就当我们从未相识,不要再找我,也别再等我。
她向阿兄旁敲侧击地打听书院里的事,打听有关他的一切,在他看不见她、或者视而不见她的地方悄悄关注着他,越看越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
“我方才切脉,发觉她血瘀之症并未根除,你确定她上回除了脚踝没有摔到别处?
穆新鸿走进书房,递上一张字条:“少将军,裴姑娘送来的,说您若看得懂上面的话,她在汀兰水榭等您,会一直等到天黑,您任何方便的时候过去都行。
所以当那天,他向她递来一包能要她性命的糖,她在伤心、委屈,甚至萌生出恨意之后,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递来那包糖时的神情,好像当真不知道这会要了她的命。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这么霸道的道理!
“他是不是已经……”裴雪青深吸一口气,“已经不在了……”
更久的死寂之后,元策再次点下了头。”
“也不是。那是连青松都不知道的地方,甚至姜稚衣当时会抓住这枚玉佩不放,也是一个意外。
裴雪青紧紧闭上眼,颤抖着压下一阵心悸,难忍地背过身去。”
“女医士给她贴身验过伤,总不会有错。”元策看了他一眼。”
“那是——?
元策在岸边驻足片刻,走上木桥,一步步朝开了一道门的水榭走去。”
*
半个时辰后,汀兰水榭。这是帝王心中的大忌。
却只有她知道,他本就不是纨绔,她清楚他真实的面目,她总觉得他有哪里真的不一样了。裴雪青又怎么会清楚知道这枚玉佩藏在兄长书房何处?”
元策沉默良久,有些艰难地点下了头。”
第41章
额头相抵的距离里, 元策闭着眼,不可抑制地喷薄出滚烫的呼吸。能不能判断血瘀在何处?
可她安静地等着,却等到那一日在酒楼听说他与永盈郡主私会之事,等到那一日在书院亲眼看到他与郡主亲密无间的样子,等到她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她可以理解他如今无心儿女情长,却不相信他会去与另一个姑娘儿女情长,且还是在未与她做个了断的情形下。
姜稚衣话说一半惊愕地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齿关被柔软叩开,有什么湿热之物游鱼一般滑了进来。他比从前更小心谨慎也是应当。
耳边是安静了,心里的声音却更吵了。”
三刻钟后,西厢房内,元策坐在榻沿,紧盯着李答风的神色:“什么情况?”
“吵了一架……”
“吵着吵着晕过去的?”
李答风给姜稚衣重新切了一次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上回之前,她身上就留有未痊愈的旧伤,所以从表象上已看不出。
她明明已经追着这个答案,奔走两月之久……
自他回京后迟迟没来与她碰头,这两个月,她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频频出席王公贵族们的宴席,都是为了找机会见他。”
彼时前线战事吃紧,她以为他担心自己无法活着回来,才说这样的胡话。”
“我的建议是,如果等人醒来你们还要接着吵,不如先点上一盏安神香,让她将昨夜缺的觉补上,否则体力不支,很可能再晕一次。
元策深入的动作一顿,缓缓松开她的唇,垂下眼,看着她唇瓣上的涔涔水光,轻轻吞咽了下,闭起眼,额头抵靠上她的额头:“小祖宗,求你,安静一会儿。”
元策蹙起眉,看向榻上人:“严不严重?
李答风抬了下手:“明白了,医者救人心无杂念,下次有话直说。
不认识她……
她默念着这四个字,恍惚间,突然想起当年出征前夜,他来见她的最后一面。
那一晚,他想说又不能说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这段日子他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也是真的全然不认识她。
元策手一伸一把接住了人, 惊愣地低下头去:“……姜稚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