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曾经被郑恭打得血肉模糊,如今又一次血迹斑斑的后背,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谢兰胥眼前。”谢兰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藏在衣服下的伤痕就像她藏在内心深处的软弱,暴露时引起她强烈的耻辱感。
“何为美,何为丑?
她走出屋门, 嘉穗正在院子里踩灭几簇飞出炉子的火星,看见荔知端着碗出来,一脸高兴地小跑过来。
按李管家的说法,从明日开始,他们所有人都要寅时就起床。
谢兰胥不知道什么是痛,但他知道对其他人而言痛是什么。
他深深记得,那个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下午。
李管事分配好差事,四人立马上值。两只同样寒凉苍白的手轻轻解开她的领口,顺着肩胛骨缓缓落下。她正打算外出去寻李管事, 问自己的差事如何安排, 门外就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去找李管事——”荔知说, “昨日他还没有分配我差事, 我打算去问问他……”
“先把药喝了。
到了空屋门口,她停下来转身朝谢兰胥喊道:
“殿下!”
荔知说:“荔知自知后背丑陋,恐脏了殿下的眼。
荔知却清楚知道,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好不容易在谢兰胥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
荔慈恩看了看谢兰胥,又看了看荔知,牵起还呆愣愣杵在一旁的哥哥,快步走向空屋方向。”
“本来伤也不重,吃了药更没感觉了。
他虽然没有痛觉,但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疼痛,停顿片刻,再上药时,力度不由自主轻了许多。
手臂的动作牵引了背部的伤口,荔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按住了她的手。”李管事点头道。
谢兰胥虽然换了一身衣裳,但还是平民所穿竖褐, 只是布料全新, 料子看上去也比平常的竖褐要软上一些。
只剩荔知和谢兰胥四目相对。
“脱衣服。
荔知到了马场,很快就摸清楚了同样清扫马厩的下人喜好,得知在这里做事的以本地农户和军户居多,像荔知这样发配过来的奴隶反而是少数。”谢兰胥转身进了二院的一间屋子。
“过来。
为了达到目的,她牺牲了很多,非常多,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的所有。荔知姊姊为了来这里,被鲁少爷打了鞭子!
这一次没有人来为他布置房间,再也没有文雅的竹园,这里空空荡荡,纤尘不染。”
“你说,是殿下出去给我采的草药?”李管事皱眉环视四周。
这是谢兰胥第一次看见女子□□的背。
“那就好,昨日见你脸色苍白,我心里好是担心……”
“没事的。
“吃不下?
“马场就这么大,活虽然多,但是简单,你们就把那些马想象成你们照顾的主子就好了。”
“殿下,我可以自己……”
“你不信我?
“你要去哪儿?鲁从阮没能狠心下重手。这碗她该还给谁呢?
只有在荔知身上,痛是强忍不说。
谢兰胥打开药罐,用手指抠出药膏搽在荔知的伤口上。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示意她不要动弹。仅有的桌柜和床还泛着水光,一张湿润的抹布搭在凳子上,看得出扫除才刚刚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以壮士断腕的心态一口闷完碗里的汤药。他深信不疑,没有任何一张和她一样纤弱的背,能够承受得住同样的苦难。”荔知宽慰道。
荔知从敲门声猜到来者是谁,赶紧过去开门。
“你也感受不到痛?”
谢兰胥看着她背上的条条鞭痕,说:
“我只知,你与我同样。
和荔知他们清扫一个马厩的是两个婶子,万幸她们都是淳朴之人,荔知和荔慈恩原本就嘴甜,没多一会,两个婶子就接纳了她们。
里衣剥离的时候,荔知感受到皮肉撕扯的疼痛。
荔知和荔慈恩工作的马厩离住的地方较远,好处是离得远没那么臭,坏处是每日起得更早,要步行两炷香时间才能到达工作的马场。”
不等荔知说话,她就拉着荔象生一溜烟地蹿进了屋里。”
李管敲打完四人后,分别安排了他们的差事。”荔知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同样是默默无言,他是无痛无感,而她笑着吞咽下尖锐的痛苦。”谢兰胥盯着她。
荔知所住的房间恰好就在谢兰胥旁边,听说是为了谢兰胥特意空了一间出来,最后便宜了荔知。
谢兰胥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的身上。
“喝完了……”她一张脸皱成苦瓜蛋, 龇牙咧嘴道。
她紧咬牙关,克制身体的颤栗。
谢兰胥将门插上门栓,从角落的木柜里拿出一罐药膏。
痛是眼含热泪,痛是心如刀绞,痛是浑身颤抖。倒是殿下……是殿下天不亮出去,亲自采的草药。
一旦迟到三次,就会打回都护府受罚。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炙热的后背。
荔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荔知背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管事请说。
“脱衣服。
嘉穗是洗马,荔象生是训马,荔知和荔慈恩则负责马厩的清扫工作。只有这留下狰狞伤痕的背,象征了她一路丢掉的东西。”荔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辛苦嘉穗了。
她自认已经算是能吃苦的人了,但眼前这碗药,怎么闻着比普通的药还要苦臭呢?他不知道疼痛的概念,更不知道伤口上的疼痛会加倍放大,第一次搽着药膏的手指刮过伤口时,荔知本能地战栗了一下。
只剩荔知端个空碗在原地发愣, 他是来干嘛的?
“嗯,人都齐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先来的人,还是不懂,再来问我。
她的背更像是一幅让人陷入沉默的画卷,三条红肿渗血的鞭痕横亘在无数旧的疤痕上。
第二日,鸡一打鸣, 荔知就起床了。
马场共养有骏马千余匹,马多人少的结果就是工作繁忙,大家没有工夫勾心斗角,整日都忙着和马屎蛋子斗争。
一层,又一层。有种无人之境的寂寥。
“这里——”
荔慈恩和荔象生两兄妹分别从自己的房中走出,看上去是刚刚收拾好的样子。”他问。
然后将手伸向衣领。
即便是在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谢兰胥脸上的表情依然平和,仿佛在告诉人,他是一个宽厚的人,即使遭到拒绝,也不会因此多想。”
荔知接过谢兰胥递来的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三间房的分配, 荔知和荔象生都是单独一间,嘉穗和荔慈恩同住一间。
从出生到现在,只有荔知一人,让他不可思议。我和你们说说在这马场的差事。
“勉强什么?和描述燕婉之私的诗词中处处皆是的香艳相比,荔知的背让人难以联想到旖旎。”
39 ☪ 第 39 章 ◇
◎“我绝不会娶你。
上过药后, 荔知已经感觉好了许多。
天地如此喧嚣,人们的议论声,马鞭的抽打声,簌簌的风声,脚步的走动声——唯独没有她的声音。”
他一派单纯至极的好奇,丝毫没有旖旎调戏之意。”荔知忍着疼痛说。
其实她背上的伤, 并不严重。
“殿下有什么事吗?这三条只是皮外伤的伤口或许还不算多痛,但剩下那些愈合后依然像山脉般的伤疤,起伏交叠,诉说着她的经受的一切。
荔知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可思议罢了。
荔知暗自吃惊,正想说些什么,李管事大步走进院落。
“殿下不必勉强。”他再次说道。
荔知哑口无言。但那些牺牲,几乎无人知晓。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伤口,她的背如此单薄,难以想象是这么瘦弱的肩膀,抗住了命运的一次次施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令他敬佩。
荔知怕他疑心, 连忙说:“吃得下!要是被我发现谁在这里偷奸耍滑,惹是生非——别怪我向都护府打小报告!”
谢兰胥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隔着一段距离, 那独有的苦臭味已经冲入荔知的鼻腔。她不能直视自己的脆弱,正如她每次沐浴时特意避开这些鞭痕。”
嘉穗反应过来荔知是在说她准备这碗药辛苦,连忙挥手解释:
“不是的,我熬药一点也不辛苦。”
嘉穗点了点头。
她甘心情愿受这一切苦难,但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痛苦。”她一激动就喊错称呼,“你喝完药感觉怎么样了?”
谢兰胥的手指停住了。
门一开, 果然是谢兰胥。
“小姐!
“还有两个呢?
谢兰胥看她一眼, 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