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役人们都对此见怪不怪:为了换取一丁点粮食,流人们可以付出所有。神丹嗅了嗅荔香的身体,用鼻子拱了拱荔知,两只前爪跟着她一起刨起土坑。”
“你能为我做什么?
荔知摸着她冰凉的体温,对马车里的谢兰胥说道:
“我想再求殿下一件事。民女斗胆,请殿下助我妹妹渡过难关。
流人再次启程,哭到失力的郑氏由荔晋之搀扶着,个头小小的荔惠直一直擦着眼睛,导致双眼肿得像一只大头金鱼,尽管如此,他也一直压抑着小小的呜咽声,紧紧牵着王氏的手,提防她被荒野上的乱石头绊倒。
“当然。”
躺在车头上的荔香剧烈挣扎起来,她模糊不清地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荔知的手腕。
漫长的沉默后,荔知的声音再度响起。喂药这回事,荔知已经驾轻就熟。
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来带荔香回家。”
寒夜之中,细雪飞扬。
他用既不过分疏远,又不过度亲密,好像普度众生的菩萨在耐心倾听的表情看着荔知。
“但其实……”荔香说,“我知道……我只是在迁怒于你。
“如果……如果你那晚没有睡得那么沉……”荔香喃喃道,“一切……一切就会大不同。
她是如此爱她,可是现在,一听见她的名字,一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灵魂就要在剧痛中寸寸碎裂。和我一起爬树的时候,比我爬得更高更快……她那么健康……从来没有生病,怎么会突然……出血而亡……”荔香露出一抹迷茫,“荔夏的死……分明有蹊跷,有隐情……可是,父亲,兄长……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荔知抚摸着庶妹的头,眼中隐有水波似的光芒摇曳。她紧紧地咬住双唇,沉默地任大火烧焦她的心灵。
还有她身下大滩大滩的血,浸湿整张锦被的血,沿着被角一直滴落到脚踏上的血。”
“……”
“如果那晚……和她睡在一起的是我……”
烈火般滚烫的悔恨和自责腾跃在荔知的肉/体凡身中,使她几乎忍不住呻/吟出来。她要保证,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她双生姊妹的血。”她说,“只要殿下施以援手,民女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终于,荔知起身离开荔香。”
锦帘后无声无息。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睡得那么沉。
“民女听闻,此前在重城,殿下曾得到过几瓶滋补身体的药丸。”
“我还能好起来吗?她脸上的黄土斑驳了,残留泪水的痕迹,一双眼睛却像上元节的灯笼那么明亮,悲怮已经不见,只剩百折不饶的坚韧。
她用一种冷到极致,只剩平静的声音说:
“我不会让她白死。
“……所有。”他说。
“如此,我们便两清了。等再睡一晚,明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马车里传出谢兰胥的声音。
无数次夜不能寐的时刻,她凝望虚空想的都是这一句话。
“既然殿下不相信以后,那现在,民女可以为殿下做什么?”
“……”
“荔夏……那么健康。”
谢兰胥言语温和,但荔知却捕捉到事不关己的冷漠。
郑氏的哭声震天响地,依旧没有唤醒熟睡的荔香。郑恭不断催促,说好的一炷香安葬遗体,一盏茶也不愿多等。
似乎是药真起了作用,荔香干瞪荔知许久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不会感激你的……”
荔知将她的头抱到自己膝上,轻轻抚摸着荔香干枯发黄的头发。”
“荔姑娘,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赴汤蹈火和结草衔环呢?◎
翌日清晨,荔知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而身体早已僵硬的荔香,一片雪花都没有沾染。”
荔知听到马车内的谢兰胥说。
神丹刚来荔家那会,荔知用同样的方法逼它吃了无数药丸,硬生生将它从满身溃烂的小黑狗养成了油光水滑的大黑狗。
荔香没有太多的力气反抗,在和荔知的抗争中最后输掉,不得不咽下小小的药丸。
恐惧,绝望,孤独无助。
“……不必了。”荔知说。
在荔家育有荔慈恩和荔象升一子一女的侍妾朱氏悄悄离开了荔家队伍,走到长解郑恭身边,两人低语了几句,转而走向不远处的小山丘后边。
每当这时,她就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愚蠢,恨不得将自己也食肉寝皮。”
荔香半信半疑,疲惫的眼睛渐渐垂了下来。她害怕睡去,又失去什么,更怕睡梦中看见双生姊妹临终前最后的表情。曾几何时,它们也是三千青丝。”谢兰胥反问。只要可能,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好。”
“……好。
“就当还了荔姑娘这段时日的照顾。
荔知看着他手掌里的药瓶。
锦帘被一只消瘦的手抬了起来,身穿芦灰色大氅的谢兰胥现出身影,一对羽玉眉在苍白的脸上如夜般黝黑。
“我向你保证。”荔知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让这件事真相大白。
夜色中响起一阵低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荔香问。”
她收下药瓶,立即倒出一粒喂给荔香。荔夏的死……不能怪你。
她不敢再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荔知说,“你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荔香不愿吃荔知求来的药,荔知罕见地态度强硬,捏开荔香的嘴,硬是将散发着药香的褐色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作者有话说:
08.13修改
心脏病在古代叫做胸痹
8 ☪ 第 8 章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
朱氏的两个孩子,做哥哥的叫荔象升,今年十二岁,出生的时候紧攥拳头,换了好几个大人才给掰开,荔家老爷荔乔年当场就给取了象升的名字。
她不敢再失去意识,进而变得害怕睡眠。
十五年姐妹情,荔知如今能做的却只有尽可能在挖坑的时候刨深一点,以免豺狼拖出妹妹的身体。
荔知俯身贴近庶妹冰冷的面庞,像是拥抱,又像是在说悄悄话。
“明日……你一定要叫醒我。”
荔香含着泪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最后一捧土覆在新生的墓地上,荔知捡来十五颗奇形怪状的石头,尖锐的那一端深深插入黄沙土地。
荔知用血迹斑斑的十指将荔香小心摆正,荔香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睡得这么熟。
用不光彩的手段获取额外口粮的朱氏早已受到荔家人不约而同的孤立,她也如之前的荔知一样,自觉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在流人外围。”
“死马当活马医,除此没有他法了。”
谢兰胥伸出手,一瓶棕色的长颈药瓶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死在流放路上的人,连魂归故里都是种奢望。
“你不用感激我。
几棵孤零零的树木伫立在荒野上,风一吹,经霜的枯叶猝然脱离,舞向虚空之中——
像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飞鸟。殿下大恩大德,民女一定衔草结环来报。
“这药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