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丢车保帅

第220/262章

  “方才灵山寺刚敲了钟,应是三更天了。”宴海鞋也不趿,径直下榻,踩在仍带着潮湿雨汽的地板上,向寝宫外疾步走去。

  她和她的妹妹,公主之身,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其实也不过是上位者的一颗棋子罢了。她不明就里,直到最后父皇老泪纵横,开口提出,要她前往回鹘和亲。

  “今日是什么年岁?”

  幼时她自命不凡,每每听到这首童谣,她总会和香芝一起激动不已。”宴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迷茫地巡视四周。她从地上拾起飘落的纸张,玉指轻拢,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

  圣上东逃,待回长安,与回鹘建立城下之盟,无奈设宴与之求和。她纤细的眉微微挑起,逆着火光,犹如一道闪着寒光的锋刃,刺破窗外这漫无边际的黑夜。她猛地撩开帐幔,一眼望见许久未见的贴身侍女时,身形微颤,瞳孔缓缓睁大。洛阳。

  她们所跟随的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要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底为止。”她惊异道,“你们不是在祁郸么?

  梦中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二人仍是高阶宫娥的装扮,少女时的模样,锦绣襦裙,乌发点翠,形端容止,巧笑倩兮,正关切地望着她。

  “今日是成德十年,六月十五。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这个妹妹,是受了皇命潜入河西军中为朝廷细作,为圣上收复兵权。

  榻上女子似有所闻,猛然睁开双眼。”

  宴海微微一怔。

  宴海亦没有说话。”香芝抚了抚她的额头,汗湿一片,透着凉气,可也便未发烫。此后为国为民筹谋半生,直到一朝算有遗策,兵败如山倒,最终郁郁不得志地饮鸩而亡。那场荒诞的宫宴之后,她当夜就被圣上召入含元殿。

  手中的笔锋一转,与上阙对称的寥寥数语已跃然纸上写就。

  她的时间已不多了。”宴海执笔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于挥笔写下了另一行字,幽声道,“但这只是上阙。

  自那日回鹘骑兵突袭皇城,圣上连夜出逃至东都洛阳,等各节度使出兵勤王,已是久等不至,在洛阳行宫徘徊十日有余。”

  燃起的烛火照亮了暗室。

  可如今,既然让她重回和亲前,她已知后事,何不就此改写如此悲惨的命运?

  公主怕是就此受了惊吓,今夜才会深陷噩梦中。”

  “不错。

  宴海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泼墨般的浓重夜幕。

  宴海神色淡漠,挥挥手,召来了三个最是忠心的侍女,低声在她们耳边下了命令,末了道:

  “可记住了?一众皇亲国戚由数千禁军的护送,不分身份地挤在数十辆马车上,经由东面的玄虎门逃亡东都洛阳。

  她李宴海的命数,为何是由他人一言而定?她纤手一抖,甩开了宣纸,示予香芝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伐戾气道:

  “这首童谣,还有下阙。”

  语罢,香芝稍有动容,目中似怀有无限感念与希冀,慢慢念出了那首久违的童谣:

  “鸾凤杳杳,金銮至宝,万邦来朝。待她在回鹘待了五年后,竟与这位失踪多年的妹妹再度相见,才知她不过是趁乱逃出宫去,入了边关军营。

  宴海凤眸紧眯,抬手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狼毫,铺开了一卷宣纸。公主殿下这是做梦了吧?哪怕曾是最受宠爱的长公主,也免不得远赴国难,客死他乡。暴雨初歇,乌云笼罩连一寸月色都望不见。

  “殿下,殿下?

  一阵晕眩袭来,她身形趔趄一下,坐在了案前,扶住了额头沉思起来。……”

  众人不敢再有言语,吓得大气不敢出,虽万分不解,但也只得点头应下。香芝见状连忙点燃了烛台,又磨起了墨来,小声道: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歇息么?

  “这里是哪儿?

  眼见着烛焰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她漫不经心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鸾凤金钗,用钗尖拨了拨被烧得越来越暗的烛焰。……”宴海喃喃道。”

  香芝接过公主手中的宣纸一览,面色遽然变得煞白,捻纸的指尖颤抖起来,如同烫手一般松开了这条墨迹未干的下阙。虽行宫中应有尽有,但长公主自小在皇宫中锦衣玉食惯了,何曾受过这种奔波之苦?”

  众人听清楚后,重重愣在那里,香芝努力克制心神,语气窒涩道:

  “这,这……公主这是要?仔细看, 可见她微翘的丹凤眼尾已晕开一片湿红,倏忽间, 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泅染了她轻薄的绢丝纨衣。

  夜风吹拂额间的碎发,她的心中似有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在顷刻间涌上了喉间。

  梦醒前那一阵经久不息,一直回荡在她耳侧的轰鸣声,原是来自于洛阳灵山寺的佛钟么?

  “这里是洛阳行宫啊,公主殿下。

  尤其,那日出逃长安的情景,实在太过骇人。”

  “奴婢记得。

  父皇子嗣绵薄,膝下只有三位公主。还有漏下的妃嫔皇子,未来及赶上大部队,仍在追逐着銮驾,狂奔中冠发散乱,仓皇身影在风里摇摇欲坠。

  九重宫阙,火光冲天。她的眼泪还是从中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而她似乎浑然未觉,一双美目空空荡荡,如视无物。

  大唐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李宴海, 此时双目紧闭, 秀眉拧蹙, 豆大的汗珠从她皎白的额头滑落,湿了几缕蜿蜒在玉靥上的墨色鬓发。

  “翠雪?华光映出案前少女精巧而又利落的下颌线,在她纤长的玉颈上投下一道幽芒的阴翳。因为,自身难保,谁都顾不了那么多了。宴海凝神在狼毫尖上,边落笔边道:

  “香芝,你可还记得,我出生之时,全长安传颂的那首童谣吗?”

  二人闻言,满目不解,碎步走过去一前一后蹲坐在她膝下,道:

  “我们怎么会在祁郸呢?

  “公主,您气色太差,要不要叫随行的太医来看看?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一夜,她的父皇握着她的手,与她一道缓缓走下丹陛玉阶,步履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絮絮叨叨说着她幼时之事。

  白纸缓缓飘落而下。”香芝顿了顿,忧心忡忡地问道,“公主今日是怎么了?

  从此,她身为大唐最是盛宠的长公主的命运,在一夕之间改写。

  可众人只是别过头去,不去看那惨烈的场景。

  那么,只有她李宴海。

  彼时的她将自己关在房内痛哭数日,怨天尤人,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含泪披上嫁衣,浑浑噩噩去了回鹘。

  六月初五那日,回鹘骑兵横扫久不经战的禁军,冲破宫门。

  听到她的回话,宴海脚步停了下来,周身的血液恍若逆流而行,沉重呼吸似是滞了半刻。

  今日,离父皇回长安还有十日时间。”

  “洛阳?听宫里的老人说,据传长公主出生那一日,天有异相,雏鸟和鸣,祥云遍空,乃大瑞大吉之兆。

  身后,喊杀劫掠声,宫人惨叫声犹然萦绕不绝。

  “公主这是,怎么了?

  她的双手叠放在腹部, 微微屈身,朝榻上的公主殿下望去。

  宴海瞥了一眼手中皱得不成样子的碎屑,再随手一扬,柔软的纸片投入了烛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此刻,她竟是在洛阳行宫,不是在回鹘王庭。十日后,回鹘使臣就会在那场宫宴上提出,请以大唐真公主为可敦。”香芝望着满腹疑惑,提着金线描边的绣鞋追着公主去,不由分说地将鞋套上公主冰凉的玉足。此时,她占尽先机,仍可谋划,逆天改命。

  她仰头望了望垂落的帷顶,如云似絮,是她在宫中常用的最为精细的绢纱帐,悬在木制的梁顶,而不是毡帐。圣上大喜,特晋封为公主,并大赦天下。”

  公主忽然抓紧了她的手, 指尖不断摩挲着香芝手腕的骨节, 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之后,一下就被追上来的回鹘骑兵一马鞭抽得不能动弹,扯烂了锦衣华服拖了去,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现在,什么时辰了?

  在此之前,她仍是大唐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母族朝中朝外的人脉尽在她手。

  长夜无尽,黑暗无边。

  只不过宫乱之后,清河公主不知所踪,传言是早已死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宫火之中。

  成德十年。钦天监为公主殿下批字,言及公主命格,乃是贵不可言的‘鸾凤还巢’之相。”宴海侧身,向凝燕问道。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刚出生的小公主,再就是,也同样适龄的清河公主。……”香芝撩开垂坠的胭色帐幔, 不禁轻声呼唤道。……”香芝见状大惊, 手指绞着帕子拭开主子面上的泪,柔声道, “可是魇着了?这场前世的大梦过后,竟让她回到了这一年,回鹘袭城的第十日。

  香芝心中既是怜惜又是苦涩。所以,她的父皇需要她,必不会让她去和亲。行宫……”宴海默念了一遍,头脑中骤然一片混沌。”

  “梦?凝燕?而她的父皇,竟也允了。可如今再此听闻,只觉得甚是荒唐可笑。

  香芝将她从榻上扶坐起来,替她一一擦去滚落的汗珠和泪珠。

  她才知道,此次回鹘除了要金银玉帛,还要求娶大唐的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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