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狠!
他一共派了五十个潜伏在京中的暗探去伏击谢无端,下了军令,绝对不能让谢无端活着到京城。
谢无端还在说着:“谢家被满门抄斩,连孩童、女眷也没有幸免于难。
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明明已经禀过了,是皇帝让他“不用理”的啊!
曾经,当他沦为阶下之囚时,他以为他见到皇帝时,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问他是不是忘了太祖遗训,问他置北境万千军民于何地,问他可还记得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老态毕露、惊恐万分的老人时,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
他轻而缓慢地说道:“皇上可要一观?
可是,无论是大景皇帝,还是在场的这些大景朝臣,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喝斥谢无端,就连御使言官也像是哑了一样。
他完全没想到谢无端竟然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金銮殿上,出现在了他跟前。
谢无端依然在笑着,哪怕他的胸腔正冲撞着一股子蚀骨之痛,面上也没流露出分毫。
僵硬的气氛持续着,仿佛要至天荒地老。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无端温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暗哑。
留吁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将他们的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内,他们有的人眼神闪烁,有的人面露思量,有的人慌张地回避了目光,亦有些冲动的武将难掩激动之色,还有的人则看着后方的顾非池,仿佛是在斟酌着什么。
“今天能在京城再见谢少将军,是本帅的荣幸。”谢无端信步朝留吁鹰走来,与他四目对视,“在平安县没能见到元帅,还真是可惜。
龚磊明明说谢无端自北境消失后,就没了踪迹,这才多久,为什么谢无端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京城。
哪怕不问,留吁鹰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人流的血。”皇帝直接喊出了声,整个人差点没失态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谢无端了!彼时,先祖曾对太祖言,让太祖尽管放开手脚南征,有我谢家在北境,会为太祖守住北境,绝不让长狄人越雷池一步,直到最后一人。”
说着,他越过了留吁鹰,衣袖在对方身边如浮云般掠过,幽深的目光径直地望向了高高在上地坐在金銮宝座上的皇帝。
谢无端直视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皇帝,收敛了唇畔的笑容。
皇帝一手抓着龙椅的扶手,久久不语。
他不仅熟读中原的兵书,同样也熟知中原文化,像谢无端这般带着头颅到君前,按中原说法,就是大不敬。
那一身刺目的红嚣张倨傲。
这句“可惜”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叹息。老夫改日定去他灵前上一炷香。
他也派人盯着皇帝,见锦衣卫这边也同样没有大的动静,只以为是谢无端还没进入京畿的地界。
站在谢无端左后方的留吁鹰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情绪,晦暗的目光自谢无端袍裾上的血渍移开,冷静了下来。
留吁鹰的鼻端动了动。病情随着年老每况愈下。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地找回了神智,慢慢地,无比僵硬地转过了头。
父亲客死异乡,为人子者本该准备棺椁灵车,扶灵回京,谁又会想到谢无端竟只是用一个木匣子就装着谢以默的人头回了京。
不免想起了最近京城流传的那些关于谢无端的传闻,曾经有人觉得这是三人成虎,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传闻竟然是九分真,一分虚。
满朝文武中,应当也不乏保皇派,可竟然连一个敢出言呵斥的人都没有了。
谢无端徐徐地又道:“当年,谢家先祖追随太祖起义,受□□之恩,恩重如山。”
“祖父在战亡于二十一年前,死时身中二十几箭;二叔父和三叔父战亡于十六年前,还被北狄人五马分尸,尸骨不全;大堂兄和三堂弟在四年前力竭而亡,只留下年仅五岁的遗孤……”
“去岁,先父也死了,浴火而亡。
龚磊下意识地去看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梁铮,然而,梁铮一脸苦涩地向他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无奈,欲言又止。”
谢无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多亏元帅教我的,慈不掌兵。
朝堂上谁也不是蠢的,早在童谣传遍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大致知道,谢无端怕是要回来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谢无端会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回来,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迈入金銮殿。
谢无端凝望着皇帝,心早就痛得麻木,从他得知父亲战死在青潼谷的那一刻,他心底那座名为信念的大厦就轰然倒塌了。
龚磊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脑子里很乱,感觉到朝堂上一道道或打量或质疑的目光全都投在了自己身上。”
“如今谢家已经应了当初的誓言。
他身姿笔挺,气度高华,步履优雅而不失沉稳,沉静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留吁鹰若有所思地捻动了两下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心头一凛。”
徐首辅开口试着缓和气氛,心里琢磨着只要谢无端接了话,那么,自己接下来就可以先劝着他去给谢元帅安葬,好歹今天就能顺顺堂堂地过去了。
谢无端清瘦的下巴微抬,一派泰然地逼视着前方的君王,朗声道:“谢无端与父还朝。
周围的不少文臣也是赶紧回避了目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他们从亲人,从君臣,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待他走近了,便有人注意到谢无端的这一身孝服上还带着一些血迹。
留吁鹰周身一震,整个人似乎瞬间冻成了一尊冰雕般,动弹不得。
“留吁元帅。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了谢无端衣袍上那斑斑点点的血渍。
谢无端捧着那个匣子傲然而立,声音平稳地接着道:“如今,谢家只余无端一人。”
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死了。
“……”留吁鹰颊边的肌肉极速地抽动了两下,又强行绷住,咬紧了牙关,忍住了胸口翻腾的怒火。”
这七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这个皇帝,早就不是父亲口中那个曾经壮志踌躇,一心想要超越太祖的皇帝了。
一种悲怆的气氛弥漫在金銮殿上。
锦衣卫到底是怎么在做事的?
谢无端微微叹息:“如此,实在不够尽兴。
龚磊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浮现了一个念头:
莫不是皇帝的脑子不好使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无端手里的木匣子,瞳孔剧烈地收缩了成了一个点,神情间显露出明显的慌张,仿佛这匣子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不!!
谢无端手捧着那个木匣子缓步走来,平静的眼眸似浩瀚的夜空广袤无垠。
群臣各有心思,各有计较,几乎是分崩离析。”
青年走动时,被风吹起的衣袍衬得他身形羸弱,可谈笑之间,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气势。
龚磊心一沉,觉得自己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一阵穿堂风自殿外猛地拂来,夹着几片零星残叶,也带来了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殿中其他人也许不知道谢无端的意思,但留吁鹰是知道的。
他每说一句话,皇帝的面色就难看一分,如疾风骤雨。
皇帝俯视着下方的谢无端。
皇帝的不快显而易见的摆在了脸上,龚磊又不是瞎子。
留吁鹰的目光凝固在了一身雪白孝服的谢无端身上。
胆子小的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无法直视谢无端手里的这个匣子。
“……”徐首辅神情尴尬地看着谢无端,本来想好的话,也接不下去了。
上一次,他见他这位皇帝舅父还是一年前。”
第127章
金銮殿上的所有人都朝谢无端手上的那个木匣子望去。
他家老祖父去世前的几年就是这样,记性很差,前面说过的话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在门口转悠两圈就能忘了回家的路,再到后来,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
他是皇帝,现在却仿佛被一个臣子当堂审判般。
就看到七八步外,戴着半边鬼面的顾非池信步朝这边走来,与他一起的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衣青年,两个青年犹如天上的日月彼此辉映,散发着不相伯仲的光彩。”
“谢家无罪,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大景。”
“谢家已经应了对太祖的誓言,无愧于心,无愧于太祖。
可人派出去后,就再没收到消息。”
“老夫听闻谢少将军这次是扶灵回京,敢问谢元帅的棺椁呢?
他的堂侄才九岁,谢家男儿多战死沙场,下一辈人丁单薄,可就算是如此,小堂侄依然是一心从武,说要和他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有意思。
自古以来,汉人皆重身后事,所求不过“留个全尸、入土为安”而已,谢无端既已回京,首务当是赶紧为亡父操办丧事,可他反而带着元帅的头颅直闯金銮殿,这未免太过不孝。”留吁鹰徐徐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又沉了三分。”
“当年北方方平,江南一带三分天下,匪乱丛生,太祖决意南征,统一南北。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终于,徐首辅清了清嗓子,拈须叹道:“谢少将军,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五十人全歼,就像谢无端在北境六磐城屠了满城将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众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他不笑时,俊美苍白的面庞上就平添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与冷肃。
留吁鹰的视线很快投向了背手而立的顾非池。
金銮殿上,不仅是留吁鹰与皇帝,文武百官的目光也落在了谢无端的身上,目光没有片刻的偏移。
这一切都是因为——
他。
而且,他一回来,就当众给了皇帝一个重重的下马威。
两尺左右的清漆木匣子,四四方方,样式简单至极,既没有雕刻,也没有描金,朴实无华。”
他浅浅一笑,笑容如风过疏林般温和明朗。
留吁鹰这么想,也这么说出了口:“谢少将军果然手段了得……下手可真是狠啊。
这种尺寸的匣子,放着的,莫非是——
头颅。”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放在匣子的顶部,抬手欲开匣盖。
在短暂的寂静后,满朝文武又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仿佛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荡漾不止。”
“谢家男儿一个个地战死在了北境!
谢无端双手捧起了手上的木匣子,言辞简洁地吐出了两个字:
“在此。
料子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他特意从北境回京陪母亲昭明长公主过中秋。
是谢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