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颔首低眉,只能看到一片浓长的羽睫,带着微微颤意。”
公子哥们嬉笑着隔岸观火,更有甚者,拿石子砸他:
“这回鹘人竟然怕水,别让他爬上来。
回到湖边的时候,他的双脚一踩到实地,便推开了那双纤弱无力的手,怒骂道:
“谁要你救。”
“奴隶也配来御花园,找打?”
她没忍住掩袖一笑,单薄的袖边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他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去庭院里,喂起了他的海东青。”
哄堂大笑骤起,更有人故意捂着口鼻,退了几步,面露鄙夷。
不知是为了那句“贡品”,还是那道碍眼的渗血伤口。
“你这次在绣什么?耳边一道清晰而犀利的回声,像是锋刃刺入了他骄傲的心:
“回鹘小儿,不过我河西军手下败将。
他目光下移,最后落在她双手递上的利器之上。
仿佛是迫于此人的威压,一旁围观的宫人面面相觑,战战兢兢,无人敢迈出一步,去湖中救他。
这是掖擎第一次看到她笑,一时看得忘了生气。他觉得聒噪,起身离开,没走几步,眼底出现了那把匕首的柄头。滚开!
就在掖擎的意识快要消亡之际,一道嘹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萧世子和众世子安。”
女子面色平静无波,淡淡回道:
“奴婢是个孤女,早已没了阿耶阿娘。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屏息聆听。
她唇色泛着白,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一滴滴落在她端正行礼时覆在腰间的双手。掖擎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宫女。”掖擎从案上移开目光,瞄了一眼她绣了好几天都没完成的帕子,撇嘴道,“长得像前几天吃的鸭子。时常,他拎着毛笔在宣纸上练字,她便会在一旁绣丝帕。”
她摇了摇头,回道:
“奴婢职责所在。
彼时他尚不知晓,此后,她的笑容,如长安重重宫阙上的云彩一般,越来越遥不可及。
听到有人来了,女子起了起身,望见他的时候显然一惊,提起一角薄被遮了遮只着里衣的身子,伸出一只皙白的手臂一晃而过,飞快地捡起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我们,一样。哈哈哈——”
污浊的湖水掀起了泥淖,渐次淹入他的口鼻,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帘中,看到那道锋锐目光的主人,勾着唇角,轻蔑一笑。他回眸一望,一个小宫女,不过到他肩头那般高,正踮了垫脚,将匕首递还给他:
“奴婢珺君,管教不力,请掖擎王子殿下饶恕,勿要怪罪。
却也不见她抬手擦一下。”
掖擎蓦地一怒,汉语说得结结巴巴,故意恶言呛她道:
“你若是病死了,你阿耶阿娘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
匕首无鞘,刃口锋利,他报复似地猛然将匕首抽走,那宫女白腻的掌心瞬间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
他收回匕首,离去之时,刻意放慢了步子,束起耳朵听着。”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将他口中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待她养好了病,闲来无事的时候,便会教他用筷箸用膳,将他蓬松的卷发编成两三绺发辫,也会教他写汉字,说汉话。
救他的时候,湖水浸满了她手掌上包扎伤口的麻布,一抹显眼的血渍在肮脏的泥点中渐渐晕染了开来,越来越大。我们走。”
脚步声远去,他被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从水中捞了起来。
其中一个公子哥将手中折扇一收,拿扇柄对一身异服,披头散发的他指指点点,叫嚣道:
“哟,哪里来的昆仑奴?
“他不是昆仑奴,是回鹘人。”
掖擎反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
“你,你,敢笑我?”
女子抬眸望了他一眼,清冷的目色中透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掖擎挠了挠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也没有。
他从腰带中掏出一小瓶药,扔在她怀里,指了指她手掌上的刀伤,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
在掖擎愣神的片刻里,不知被其中的谁人狠踹了一脚,失衡跌入了桥下的湖中。”
头一回听到有人唤他殿下。
接下来的两日,他在自己宫中,都未见到这名叫做“珺君”的掌事宫女。
他自小长于草原,从不会凫水,不知深浅,惊慌失措间呛了水,在湖里扑腾了几下,越沉越深:
“救,救!伤,好养你。
余光里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仍立在宫殿廊柱的斑驳阴影之中,始终一声不吭。绫罗绸缎“窸窸窣窣”相摩擦,推搡着离去。”
嘈杂中忽有一声平淡的嗤笑声。
再次见到这名倔强的小宫女之时,是在几日后的御花园。
那名少年被其余人簇拥在中央,身姿高昂而卓绝,一袭暗玉色麒麟纹直襟绸衣,藻玉镂冠,蹀躞革带上一柄鎏金配剑的剑鞘与玉銙琅琅作响,端的是翩翩风流。
掖擎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一眼看到说话的少年。
他的鹰飞得太远,他追去的时候心急,没看路,在一座桥头迎面撞上了几位华服公子。”
女子蹙了蹙眉,似有些疑惑,小声问道:
“殿下的汉话,是谁教的?意料之外地,身后却未有传来一声惨叫。”
小宫女被他一把推倒在浅浅的水泊中,面不改色地缓缓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屈膝礼。你,是不是,有病?
她行完礼后已起身走远,身上的水滴了一路,流下一道蜿蜒细长的痕迹。”她捻针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翘,道,“叫鸳鸯。
第三日的时候,掖擎忍不住用不熟练的汉语向上膳的宫人问了一嘴,得到的答案是她回去便发起了烧,一直卧病在床。九皇子殿下和圣上刚从含元殿过来,就在前面了。”
人声骤消,砸向他的石子也停了下来。”
“这不是鸭子。
唯独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锐利如薄刃出鞘。
掖擎心间一沉,管不住疾奔而去的脚步,朝宫女的宫舍走去。推门进入,一眼看到了卧在一张狭小床榻边的女子。
乌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掩着几寸后颈的肌肤,白得犹如塞外草原上的初雪。
见她又要挣扎着行礼,掖擎看了就心烦:
“自己没本事还要救人。”
“他还是个结巴!
没由来地,掖擎心中烦躁不已。”一个朗朗男声打断了公子们的七嘴八舌,故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贡品。掖擎只觉,心口像是被这道目光绷紧了,许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