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无声颔首，将晚膳拎进营帐。”
姜稚衣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说了不过徒添他的重担，等我想好了再与他讲。”
裴雪青怔怔看着姜稚衣，半晌没说上话来。
至亲血仇，若换作是她也不可能放下，她都不需要问，便知那是元策非做不可的事。”
元策忽然偏头看向姜稚衣：“若你是她呢？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她身为局外人, 如何劝慰一个千疮百孔的人去相信一个刀尖舔血的人, 相信他可以两全, 相信他们能得圆满。
姜稚衣双手抱膝，下巴抵着膝盖，出神地道：“我只是在想，他先前与我求亲，是因为娶我与他非做不可的事在同一个方向，可如果有一天，他非做不可的事和娶我南辕北辙，又或者……他可能要为他非做不可的事付出性命的代价，那我怎么办？
可不论是当年在战乱中为圣上断后，牺牲己身的宁国公, 还是为至爱之人殉情, 抛弃女儿的宁国公夫人，又或是选择前程, 放弃青梅竹马之谊的四殿下——对一直在失去的人来说，乐观二字或许听来不像安慰, 更像风凉话。”
“郡主，奴婢是小满呀，奴婢走了一个多月终于赶到，您可是等——”
姜稚衣人睡在里侧，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床帐，元策一扬手，拉开了这道遮挡。
“你今晚——”是不是听见她和裴雪青说话了？姜稚衣狐疑地想。”
一帐之隔外，元策静立在帐门边上，听里头再无话音,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握成拳。”
姜稚衣一动不动地坐着，沉默片刻，点下头去。”
“什么？
真是路上一月，人间十年，分明出发时还听侯爷说郡主与沈少将军闹得不可开交，意欲退亲，派人立马过去救驾，怎么到的时候已是沧海变桑田……
姜稚衣定睛朝底下神色变幻的小姑娘看去：“小满？
姜稚衣记挂着此事，心道明日一定盯着元策吩咐下去，谁知翌日天蒙蒙亮，人还躺在榻上神思朦胧，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在屋里响起：“郡主，奴婢救驾来迟……！”
元策睁开一道眼缝，摇头：“是我睡相不好，自己吵自己。
何况沈家的儿郎背负着那样的出身，即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求，行走于世便已是危险重重举步维艰, 若还要做些什么，无疑是刀尖舔血，姜稚衣的担心也并非杞人忧天。
跪在榻前的人一抬眼，这才看清榻上有两个人，另一个，还是男人！
眼看着与郡主交颈而眠的人，小满“等急”的“急”字就这么噎在了喉咙底。”
天气一日日从暖转热入了夏，姜稚衣送别了裴家兄妹，算着日子心生奇怪，虽然她眼下已不着急回京，可舅父的人马应当是骑马行路，比起马车要来得快，照理四月下旬便差不多该到，怎的入五月好些天了还没动静？
元策并不十分情愿，懒懒散散说着明日再说，似乎巴不得人晚点到。”
榻上两人一同睁开眼来。”
“后来我家中出了变故，搬进侯府，和那些皇子公主来往便少了许多，不过在我最难过的那几年，四殿下若得机会出宫，还是会来侯府看看我，偶尔给我送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只是忘了从哪一年起，他便不怎么与我走动了。”
裴雪青蹙眉：“这是为何？”
姜稚衣如梦初醒一般才反应过来，这是舅父接她的人马终于到了。
姜稚衣抿了抿唇，又笑：“可是就像我阿爹选择社稷没有错，我阿娘选择我阿爹也没有错，四殿下要挣前程，在我与前程之间二者选其一，并未贪心多得，其实也没有错。”
“……”
元策拉着她走回马车，与她并坐下来，抬起另一只手来揉她白生生的脸颊：“没洗怎么着？
“也好，我今晚好好歇一觉。
这日夜里，姜稚衣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不太放心，让元策派人去查查，这一队来救驾的人马别是走丢了。”
小满连忙惶恐低头：“郡主，是奴婢。
里头姜稚衣的声音重新响起，一改方才的低落：“你们少将军呢，不来与我一道用晚膳吗？”元策背靠车壁闭上了眼。
裴雪青移门出来，踩着轿凳下地，朝元策福身行了个礼：“今日多谢沈少将军准我入营，过些天我就回京去了，沈少将军事忙，今日便趁此机会与你提前作别了。”
姜稚衣笑了笑，慢慢地说：“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知道，原先和气的端王府早就不复存在了，皇宫里明争暗斗，是吃人的地方，大家都变了，四殿下作为庶出的皇子生存不易，平日常受欺负打压，他母亲娘家没有权势，也无力立足深宫。”
对上元策一瞬不眨凝望着她的双眼，姜稚衣沉默着想了许久，最后一扬下巴：“怎么不能？”
姜稚衣抬头望着头顶的这座营帐：“会吗？
“我今晚？
这些日子因姜稚衣作陪，元策每晚都与她一同坐马车回府，今日裴雪青在，他便坐在外头的御车前室，屈了条腿背靠车门，听里头两人聊着天儿。”
元策点头：“一路保重。只是他们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我虽然在他们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在他们非做不可的事面前，好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裴雪青摇了摇头：“你别这样想，选择虽两难，但总会有人觉得，你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姜稚衣顶着混沌的睡意分辨着这声音，不是惊蛰也不是谷雨，似乎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疑惑地伸长了手臂去够床帐，一面问：“谁？”
元策低下头去，五指穿插进她指间，一根一根扣紧她的手指：“谁给你这机会？
姜稚衣跟着眨了眨眼：“洗手了吗？
思前想后半天，裴雪青什么也没说，只问出一句：“这些心事，你可曾与沈少将军说过？
一路上多是姜稚衣在问话，问裴雪青可曾准备好回京的行囊，说快入五月了，回去一路正值仲夏，许是需要随身备上解暑之物，又问她回长安以后打算做什么，嘱咐她记得传信来报平安，与自己说说京城最近的时兴事。
抵达清乐客栈，元策轻轻一跃下了马车，腾出落脚的地方。
姜稚衣转身瞪他：“我是睡相不好还是说梦话，这么吵着你？”姜稚衣半趴在元策身上，支起身子问小满。”
目送裴雪青走进客栈，安静的内巷响起一声女子的叹息，姜稚衣望着裴雪青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她今日与我说，去过军营，最后一处地方也告别过，她此行心愿已了，再无遗憾……可是她方才没有应我那句‘向前看’。他若要给自己和母亲挣一个前程，便该娶一个对他有助益的妻子，而我——这个他小时候的玩伴，父母双亡，空有一身虚无的荣衔和皇伯伯随时可以收回的宠爱，对他来说绝非良配。
若此刻在她面前的人当真只是一个娇憨天真, 万事不缺的郡主，她也许可以劝姜稚衣乐观些，不要去担心未发生的事。”
元策眉梢一挑。”
也不知是谁每晚盛情相邀，上榻不够，还要他抱，自从天气越来越热，她寝衣越来越薄，他在她榻上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可他的对手是连朝廷、连皇室都畏惧的河东，这件非做不可的事无异于行走刀尖，命悬一线。
“若你是她，往后一路，能否向前看？
入夜戌时，元策结束夜训，带姜稚衣坐上回城的马车。
“我才十七岁，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难道要为一个连夫婿都算不上的人守一辈子寡不成？
身后忽有脚步靠近，一声“少”字将将出口，元策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眼三七拎在手里的食盒，下巴一移，示意他送进去。”
姜稚衣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脸都给你捏疼了，今晚不许上我的榻！
若世间圆满如此易得，她又怎会与意中人天人永隔。”
裴雪青看着她视线落处，隐隐猜到她的心事：“你担心在沈少将军这里重蹈覆辙，还在犹豫与他的亲事？我若是她，便吃香喝辣，夜夜笙歌，周游四方，广结新人……有什么旧人是结交新人忘不了的呢，若有，我便去结交十个，百个！”元策眨了眨眼等她说下去。”
“我是不是……又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第73章
裴雪青到嘴边的宽慰之言吞吞吐吐了几次, 始终没能出口。”
姜稚衣垂下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感觉到他每根手指都牢牢抓着她，力道比之平日格外的重。”姜稚衣一愣。”
——听上去语气雀跃，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
裴雪青垂眼一笑，默了默，反握住她的手：“你也多多珍重，我在长安等你一起放纸鸢。”
姜稚衣跟着走下马车，上前握起裴雪青一双手：“雪青阿姊前程尚远，往后一路，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