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目光泫然,死死盯着男人因绷紧而发颤的脸庞,最后一击,道:
“长风,时至今日,你不仅爱错了人,还恨错了人。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
她启唇,开始说道:
“一月前,那个回鹘的雨夜,你质问我当年的真相,那时,我其实只说了一半。
笑容温柔又残酷。
未几,喉间多了一丝冰凉。”
她垂眸,逐渐朦胧的余光里,男人的胸膛汹涌起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于是,五年前,回鹘来战之时,朝中特派宦官前往峒关监军,密谋在其主帅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那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人, 支开了独子和亲卫,单独约她一叙。”
萧帅明明正值盛年,曾是大唐西北之境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将, 此刻却陡然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牢门“啪”地一声再度紧闭起来,外头的风雨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浓重的眉骨间坠着一滴晶莹的雨珠,一直迟迟不肯落下。”
“自由的棋子。
她像是周身流淌在冰水之中,下坠潭底,越沉越深,无法逃逸。硬挺的下颚微收,瘦削了几许。
她向着那束光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挑眉道:
“最后,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她和他已一道坠落了那深不可测的寒潭。
清河目光下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柄曾架在崔焕之脖子上的利剑,此刻抵在了她的颈畔。
那双粗糙的大手皱纹与青筋密布,正轻抚着手中的宝剑, 寒光凛冽中,她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河公主殿下……”他放下剑, 对她缓缓屈膝下跪,神色平静道, “圣上派遣宦官监军前来, 又下发十道圣旨要求河西出兵回鹘,萧某不敢不从。
英朗的下颔线已生青茬。从那一日起,我就是一颗安插在河西军中的棋子。
雨似乎停了, 可身上还是湿漉漉的,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利刃一样深深渗入体肤, 潮气化为寒凉, 不断刺痛着她麻木的筋脉。
她已有半月未曾当面见他。窒息之感充盈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凝滞在此刻。
恍惚间, 她又回到了那一年, 萧帅出关的前夜。所幸,她已走出了牢门前的光阵,身陷暗无边际的阴影之中,不会有人察觉,她的泪光,是那么痛。
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立着。你要报当年之仇,找陇右崔氏就是大错特错。他微微泛红的眸光像是有水汽凝成了重霜,冷意彻骨,可内里还燃着幽明不定的火焰。
◉ 91、终局(一)【大修】
是无尽无垠的暗夜。我念你对我一片真心,于是,我与那阉人监军做了一个交易。”
他沉着脸,似是已然腻烦,侧首朝身后的亲卫令道:
“送她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从始至终,害你痛失你父帅的,不是别人,是我。”她顿了顿,看到他眼睫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道:
“另一半,要从十年前说起。”她重重道。只要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收萧氏兵权,永绝谋逆之患。当年一切,都是我!
如受万箭穿心之痛。
她闭上了眼。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挥剑杀了她,终结这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她反而垂头幽声笑了笑,款步向牢门走去。岂知回鹘大军折返,再攻峒关,你杖杀监军后,仍是领兵出关抗敌,最后葬身望断崖,陷入敌手整整五年。他派兵前去围堵萧帅之时,我阻你前去营救,他便留你性命,只作囚禁。”
“所以,我步步为营,幼时费尽心机与你相交,不过是为了笼络于我有用的高门贵子,博得一个可以出宫的机会。”
她幽幽回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一般:
“陇右军是我后来引来凉州守城的,他们对当年此局毫不知情。
清河漫无边际地游走在这片沉闷诡谲的黑暗里, 看不见前路,摸不着来时路,仿佛下一步就要溺死在其中。她发自内心地淡然一笑。一片晦暗中,细碎的微光从门缝里落下,在她皎白的面靥投下斑驳的阴影。
静了片刻,清河等不到他眉间的那滴雨珠坠落,轻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于是我便一门心思只想出宫,重获自由。”
清河低笑一声,眸中淌着一片清光,从容自定:
“此局,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河西少帅萧长风。
只是这样俊美的面,柔情的眼,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
清河立着,凝望他许久。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高大却寥落的身影。”
薄脆的冰面遽然崩裂。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在她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在面上阑干。”
“十年前回鹘兵临城下,河西军入长安救驾,你在宫门遇到逃难出宫的我,你以为是上天的缘分么?”身后的男人突然发声,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道,“不要再说了。”
“害你失去身份,失去记忆,认贼作父,从此痛苦万分的人,也是我。他的鬓边已有霜白之色,清辉斑驳, 身上陈旧的铠甲与手中的佩剑铮铮作响。”
长风倏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而对身后的亲卫怒喝道:
“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地牢。锋利的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
眼睛适应了这样暗的光线后,他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你知道的,因我的母妃身份低微,我自小备受宫人冷落,连女史都可以欺侮于我。”
此句说完,她看到他的脸色全然变了,眸中渐起了厉色。
此间静得落针可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急促,如若擂鼓。此次被迫出关, 萧某自知凶多吉少。”
“害你失势坠崖,归根结底,并非回鹘,就是我。
“够了!
可是,哪怕寒彻入骨,她却觉直抒胸臆,痛快无比,如同心中经年而累的危楼顷刻轰然坍塌,磐石俱碎,此心畅然。
此刻,湿漉的雨水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英挺分明。”
她恍若未闻,顾自接着道:
“河西萧氏,在我朝西北拥兵自重,大权在握,圣上忌惮已久。各自的面容无法看清,唯有四目相对,湛湛生光。其实,那是我的蓄谋已久。”
清河错开几个犹豫着向她逼近的亲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颤声道: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