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铁制成，果然是祁郸人劫走了她。

　　叱炎静静地走过去，玄黑镶边的长靴一步一步踩在黏稠的赤红中，俯身在血泊中捡起那条柔软的披帛。

　　雪越下越大，夜色更加晦暗，已然看不清前路。

　　这句话，像是威胁，又像是诺言，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火种，由此滋生出阴燃一般的妄念和期许来。

　　尤其是那双眸子，每每望着他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一行人驾马如同腾云一般骑得飞快，不断扬鞭甩缰，出城门绝尘远去。僵直的脖上缠绕着那条眼熟的水红色披帛。

　　原是他从前小瞧了她。”叱炎掠过他，头也不回地持刀冲出了角楼，一拉缰绳骑上了门口的战马。披帛中段已全然抽丝断裂，两端皱得不成样子。但末将不察，让一小队人从西侧小城门逃出城了……”

　　“追！他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继续追问道：

　　“那个舞女，在哪里！

　　城外已是鹅毛大雪，漫天席地。他艰难地拖着双腿滑动着，在地上刻下一道乌色的血痕。

　　叱炎不禁握着拳头，手中的披帛拧作一团，心口像是被这条带子越收越紧，快要喘息不得。

　　他视若无物。火星子噼里啪啦迸溅，木头和人身的焦味浓烈地充斥其中，犹如炼狱。

　　待她重新爬起来，还没跑几步，却被一股大力紧紧抓住了手臂。

　　叱炎穿梭火场，亦如浴火的罗刹，在狂舞的热浪之中现身。”

　　“你说什么？

　　她内心没有确切和肯定的答案。他心头一惊，问道：

　　“哪来的血迹？”

　　叱炎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风雪肆虐，叱炎眼见着，地上马蹄和马车的辙痕，渐被新落下的大雪掩埋。

　　“咻咻咻——”

　　远处飞来几支箭，似是在回敬和逼退追兵。他飞身一跃，提刀进了角楼，身影没入火海之中。

　　梦中人是他的禁忌。他一具一具翻找着，极具耐心。

　　玄军已大功告成，肃州城已被他们攻下，必定要守城一段时日，才会再回至回鹘王庭。她在那时，便已做好了打算，想要如此绞杀巴果赞了吧？必须时刻看到她。

　　可想而知，那两个女子当时是用了多少搏命的力气。

　　他只要求她活着回来，她却拼命帮他除去了此战的心腹大患。行走间，偶尔窜出的火舌撕咬着他，烧他的身。

　　太过相似的模样。”

　　方才还畏怯的绡云一扬头，语带骄傲道：

　　“辰霜带我，一道杀了那巴果赞。

　　他的脑海中闪回了攻城前夜，她身着红裙，泪光泫然的模样。

　　叱炎利落收刀，长腿跨过他的尸体，疾步下楼。在哪里？那么，叱炎会来救自己吗？

　　疾驰追逐中，只见叱炎双手松开了缰绳，双脚立于踢蹬之上，胯部立了马身，在马上站起了身。

　　而巴果赞真正死因却是血脉被利器割裂，五步之内暴毙而亡。”叱炎令道。身后还不断传来祁郸兵的嘶喊声，她受了惊吓，慌乱之中，被绊倒在地。

　　尸身已肿泡发胀，死了至少有半个时辰了。她吓得闭上了眼睛，一动不敢动，耳边传来一个闷重的男声，带着急切和怒意：

　　“她人呢？

　　画面仿佛静止了半刻。

　　紧接着，三支利箭离弦，状若三道流星划破夜空，飞逝而去。她时而楚楚可怜，时而又坚不可摧；时而义正言辞，时而又巧言令色。

　　可她死死拽着，顽固地不肯松手，宁肯自伤也要护着肩上的披帛。

　　那种目光，令他捉摸不透，令他逐渐生狂。大雪每下一刻，他找到她的机会就渺茫一分。

劫持

　　火焰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角楼的雕栏画栋，连绵一片，已尽数烧作烟灰。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司徒陵回城驻守以防突袭。

　　叱炎瞥了一眼箭矢的镞头。”

　　“巴果臧。”

　　叱炎紧紧握着手中的陌刀，好似要用力将刀柄拧碎。只不过，射力不够，还未到他马前，便折断坠落在雪地。

　　那个女子千变万化的模样，仿佛犹然在他的眼前浮现。

　　寒风夹着大雪，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雄浑之气，势不可当。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奴，竟能杀一个祁郸猛将。勾起了他那个不可言说的梦。”闻言，叱炎执刀的手抖了一下，随即骤然俯下身，单手将那祁郸兵整个人提了起来，发狠似的厉声质问。

　　凛风席卷着雪粒子，像是起了一阵白雾，在广阔的荒原纷纷扬扬地弥漫开去。”

　　她的心中不禁泛涌起一股酸涩。

　　淡淡的红，染上了更深的血色，犹如漾开的涟漪，惊动了他一向平静的心湖。

　　紧接着，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意，道：

　　“巴果臧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很快，我就能和她在地底相会了……好想，再看她跳一支舞……”

　　那人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喉间鲜血直涌，半焦的身体被重重砸在地面，顷刻间没气儿了。

　　但心底，她仍念着二人分别前那句恶狠狠的话，话音犹在耳畔，他在寒夜中呵出的热气仿佛还拂着她的耳廓：

　　“你只有活着回来。

　　***

　　绡云按照指示没命地往城墙跑，忘了跑了多久，回头一望，却见身后的角楼起了大火，几股黑烟直冲云霄。”

　　“那个领舞的汉女，可真美啊……”那人身如蝼蚁，此刻却眼神憧憬，睛目发光，如同窥见天人，转而又摇头道，“可惜，她被巴果臧带走了。

　　又是那柄匕首，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还给她。本来和我一道逃了出来，但是她回去找她落下的匕首了。

　　辰霜默默记下二人的对话。

　　肃州城西，遍布山地高原，岔道多且密。”

　　绡云这才明白过来，殿下问的是辰霜。

　　没有人可以动他的禁忌，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效仿那个女子。

　　楼梯拐角处，司徒陵风尘仆仆从城楼处策马赶来，疾声向主子禀告：

　　“殿下，城内已全部清扫完毕。”那人被卡着脖子，双脚悬空，上气不接下气，说得断断续续。无怪乎他布下的这场偷袭出奇得顺利。

　　肉身烧焦的气味扑鼻，叱炎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抽刀逼问他道：

　　“那个来献舞的汉人舞女呢？

　　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一介低贱女奴，如今已助他一举夺城，事已既然，利用殆尽，为何会大费周章再寻一个当初的诱饵？其余人随我继续追。你们不是一起吗？

　　他一手挽弓，一手搭上三支黑羽利箭，张开崩弦有如塞外满月，对着一里外一个极小的黑点眯起了眼，瞄准，蓄力。

　　他猛地一脚踩断箭身，又点了点脚尖，将这支箭矢碾得粉碎。”

　　叱炎声音极冷，玄铁面具在火光照耀下犹如嗜血修罗，追问道：

　　“我问你，她人呢？

　　叱炎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强烈念头。否则你到死也看不到我的真容了。

　　楼道传来“砰砰”的撞击时，他缓缓望去，看着一个半身被烧焦的祁郸兵，正匍匐着爬上火势较小的二楼，嘶哑地对他喊道：

　　“救我，救我……”

　　他的下半身被烧得血肉模糊，流出了脓水。

　　随后他抄起刀，欲再向角楼疾奔，余光却瞥见绡云一身的血迹。

　　盛怒之下，他疯了似的去扯掉她身上的这条披帛。

　　死相可怖，一刀致命。他把我们杀光了，还放了火，想，想要毁尸灭迹……”那人却答非所问，仰着头，表情痛苦不已，手往脸上一抹便掉下一块烂掉的血肉。”

　　巴果臧沉吟后点头。

　　地上皆是祁郸兵和胡姬的焦尸，惨不忍睹地遍布大堂。

　　一楼不见，他大跨步上了二楼，在厢房内找到了巴果赞的尸体。

　　“我刚才看，看到，巴果臧绑了她，已，已出了城了。

　　无由来的气愤蒙蔽了他的眼，夺走了他的理智。她颤抖着指向着火的角楼，回道：

　　“辰霜她还在楼里。

　　叱炎挥刀，面无表情，已在那人脖子处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快说！

　　必须找到她。

　　叱炎“吁”了一声，横刀立马，双脚踩在雪间，上前拾起其中的一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