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立得僵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擦去了不知何时满溢在眼角的一滴残泪。
辰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张开双臂,朝屹立在城墙上的一个黑点高声喊道:
“宁远,不要杀他!”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无数理由砸向她卑微如泥的猜测,理智也告诉她,叱炎绝不可能是她的长风。
她已听了一路崔焕之言之凿凿的劝诫。
他微微抬头,出了密道后头一次打量起这峒关城内。”崔焕之抓住了正要朝敌人奔去的辰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凉州城都督府的议事厅内,众人面对缺兵少粮, 即将告罄的城内军需物资, 一筹莫展, 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少帅崔焕之劝诫。
此时,又来一个。”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他望见了坐在崔焕之马上的辰霜,在她迟滞地下马后,上前将她拉至僻静处,疾声道:
“我近日整理你长姐留下的遗物,在一些密函中,发现一件极为蹊跷之事。
她避开了各执己见的喧嚣人群,独身一人侧倚在墙角,双手抱臂,鸦青的鬓发掩住了大半边侧颜,看不见神情。……”
不知何处起了呜咽的风声,让叱炎无视了怀中女子抽泣时的嘤语低鸣,她绵长的泪水已浸湿了他的衣襟,渗入了他的心扉。
他已三日三夜未曾卸甲,墨玉发冠微乱,眼眸遍布血丝。他看到那莫名其妙泪流满面的女子已拦在他身前。
那双几近闭阖的眼定定地望着她,好像第一次看到她一般,满眼陌生。峒关已被我们夺下来了!”
葛萨见主子目如死水,分毫不动,面上更是毫无得胜后的喜色。
此时,天边日头昏沉,辰霜却沉浸从峒关撤兵归来那一夜的骤雨纷纷之中。
他想要拔刀对抗,可手臂却似有千钧重,提不起来。
他的手掌被男人遽然一把拧住,指骨快要断裂一般撕扯地痛。这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司徒陵目光掠过行进中的陇右军,避开人潮,在她耳边低声道:
“有关长风之事。
崔焕之捂着伤口,抬手抹去遮挡了眼帘的血污,沉声道:
“城门已破,玄军攻势迅猛,将士们已经挡不了太久。还是,你真的什么不记得了么?
眼中仿佛有千缕万条银光闪闪的丝线迸射入他的瞳孔。失了峒关, 凉州城本就难守……”
“城内军民万石存粮已近耗尽。”
“是我执念,或是我错觉?
这十日间, 回鹘牢牢占据了峒关,时有黑压压的骑兵人马徘徊在凉州城外, 一日之间, 数度攻城,此起彼伏。
漫天火光,箭如雨下,兵戈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只得只字片语的遥远歌谣,将他记忆中虚空的片段缓缓展开。是以,凉州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之。这是你拼死守过的峒关啊!峒关守不住了!其间,他未置一言,待人声消弭,他扫了一眼心事各异的众人,拍案厉声道:
“凉州失守,其后廓州、郦州、宁州等州便能全身而退么?
她无神的双眼缓缓开合,像是被取走了三魂七魄,淡淡问道:
“何事?
司徒陵早已候在城门口,等从峒关撤退的陇右军归来。你也看见了,你再怎么求他,他都不会罢手的!射箭之人射术精湛有力,箭矢牢牢插入裂开一道缝的地表,仍在晃动不止。
他唇间翕张,似在自言自语:
“我是谁?”
***
百里外的凉州城内。
转眼间策马奔腾,随军撤退而去。再不走,你难道要看着凉州也被他们打下来吗?
天边似有雷鸣声滚滚而过。”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再未有谏言。
目色中,城楼上被火油箭矢射中的旌旗着了火,火焰好似飞旋起来,连带着头顶无尽的夜空也随之旋转不止,他脚下的大地如同龟裂一般地动山摇。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
“峒关虽有地势之险, 易守难攻, 但却被敌军从内破开,轻而易举地夺城。”
崔焕之怒而挥剑,重重砍下一角桌案,木屑迸飞间,他高声道:
“军师已向草原的河漠部求援,近千铁骑已在赶来支援之中。”
崔焕之抓紧了她垂下了挣扎的手,又道:
“陇右军主力仍在,此时撤退,先退居凉州,重整旗鼓,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夺回峒关啊!再不走,你是又要被玄军俘虏吗?
陇右少帅崔焕之亦亲率百余陇右精骑, 突袭敌营,烧其粮草, 俘其士卒, 双方各有来回,胜负难分。
语罢,崔焕之收剑入鞘,一双凤眸锐利地扫视已然噤声的众将,在一处昏暗的角落望见了辰霜。你是什么身份,你难道忘了吗?峒关之后便是坦途一片, 沃源千里, 极利于骑兵前行。已不知尚能扛下下一波进攻。
一城一墙,一砖一瓦,就连城墙墙脚那处坍塌已久的石柱都如此熟悉。
好像一切都在梦里见过。
他好似能感同身受,好似能体会到她见到城破后的心碎。
她一回头,他便重重跌在了地上。粮不足,百姓食茶纸树皮。他不知从哪里血战而归,周身甲臂残破,肩吞上血肉模糊,已负了数道大伤,淋漓的血流了他半边身子,尽作赤红。头颅间的剧痛又一阵袭来,他趔趄着倒下。
胜券在握,为何他却悲戚满怀,如此沉痛?
葛萨来不及痛呼,只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眸光灰暗,眼底已是猩红一片,仿佛浸在了峒关满城的火海之中。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
语罢,崔焕之见她低眸,眼中空洞无光,倒映着这片宛若炼狱的刀山火海。以我陇右残余兵力,殊死一搏,未必毫无机会。
陇右军在城墙上枕戈待旦,昼夜苦战, 击退敌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女墙溅血,飞矢满楼。他不由上前俯身,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唤回他的意识。
可他顿时分不清,是天边的惊雷,还是他脑中的轰鸣。甲下的云纹缎袍勾裂了丝边,金线窜了出来,毛毛絮絮的,向来持重端方的他亦恍若未觉。
而拉锯战中, 最先消耗士气的, 不是敌军的来犯,而是城中粮草军械的短缺, 引来的惶恐。
崔焕之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甲染着了几道未拭干的血渍,色泽显得有几分黯淡。
他浑身冰冷僵直,似是突然间已疲惫到了极点,全身上下被这一段无故无妄的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刀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好像一段风中残烛,随时会被吹散至神形俱灭。
“殿下,殿下……”葛萨急匆匆跑来,终于找到了颓坐在废墟中的叱炎,向他禀道,“殿下,恭喜殿下!他径直顾不得男女大防,俯身将她双臂抱走,扶坐在马上。
见城墙上许久并未再射来箭矢,她转身望向叱炎。你们本就是敌对的!
那一夜,战败之师入城之际,天间下起了阵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众人激辩之时,她亦始终不发一言,似在沉吟。”
“你速速随我来,必要随我一看!
峒关城墙上一面残存的军旗迎风飘摇,那一点赤色的“唐”字有如烧毁的裂帛余烬,战战兢兢迎接黑色潮水的翻涌。”
“我,到底是谁?
崔焕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沾满鲜血的双手扳住她的双肩,制止她再进分毫,厉声对她喊道:
“你好不容易以命相搏逃出来的!
第十日。
天旋地转间,叱炎双手捂着头,不由身形一颤,向后踉跄了一步。他是,他可能就是……”
他可能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啊!”
辰霜神情淡漠。我已将部分粮草运回凉州,此番虽是守不住了,只能撤回凉州,再从长计议……嘶……”
“怎会,怎会如此……”辰霜瘫倒在地,回过头望向一旁失力茫然的叱炎,身体不由自主向他而去。
他顿觉失神,双目再难聚焦。”
条件
峒关陷落已是十日。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抚摸他那双眼,还有他面上头上的每一寸骨节。
那副他常常抱在怀中的身躯,明明是那么娇弱无力,此时却坚定不移。”
“不如弃城退居东南百里外的宁州,回我陇右大本营再从长计议……”
陇右军麾下众将士议论纷纷,言辞闪烁间,不由望向厅正中,立于舆图前神色凝重的少帅。耳边突然传来崔焕之沉沉的呼声:
“辰霜,我们快走吧。
崔焕之屏退了前来议事的陇右众将,向她走去。
他只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头脑仿佛被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切割开来。
叱炎迟钝地回身,看到一支利箭从分离的二人身前骤然落下,几近是擦着他胸膛而过。
“嗖——”
“小心……”怀中的女子忽然停止了挣扎,将他猛地推向了一边。将士们饥病已久,斗志溃散。凡动我军心者,立斩不饶,有如此案!
耳边忽然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声音传来:
“你是河西少帅萧长风……”“你是长风……”
“五年前只身率兵抗击回鹘大军,坠于峒关城前的望断崖畔,尸骨不存,衣冢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