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过去吧。”
元策喉咙底一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因为姜稚衣口中的人也有他一份。
姜稚衣郑重地点下头去。
“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怕我担心,怕我操心,可就没想过我后知后觉的时候会有多难受吗?
姜稚衣走进书房,等他阖上房门,仰头看着他:“舅父出了这样的事,我不能不回长安。”
第75章
当夜, 明月如钩,虫鸣啁啾,露天庭院里绿树成荫, 夏花烂漫。”
元策怔然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姜稚衣歪了歪头看他。没数错的话,这双手方才洗了七遍才恢复如初。
烛火荧荧的凉亭下,元策和姜稚衣对坐在石桌两头, 沉默半晌,目露试探之意:“这就是你说的……风雨同舟, 生死与共?
一行婢女流水般鱼贯而入,撤下一桌子的黑不溜秋,换了五颜六色的菜式上来,当先将一碗酿皮子摆到了元策面前。”
元策垂下眼去,定定看着她:“姜稚衣,我的命本来是不值钱的东西,但若你的性命与它系在一起——我便做个贪生怕死之徒,这样你可能安心?”姜稚衣第一句话便问。
“元策回府了吗?
姜稚衣被他一双手臂箍得生疼,轻嘶着气抬起头来:“光动手不动嘴是什么意思?
“下午我已经让人提前准备起行囊了,”元策抬起手,摩挲了下她发红的眼眶,“但我眼下离不了河西,此行不能陪你回去。”
元策松下的那口气慢慢沉入丹田:“到了,都在你阿策哥哥心里了。”
“……”
元策额角青筋一跳,默了默,迟疑着撩袖执起了筷子:“……好。”
元策并不意外地垂下眼,看着她认真的双眼:“想好你要什么了?
“我若这样一直被瞒下去,是不是哪天突然就会给我当头来上一棒,等到从别人嘴里听见噩耗,我才知道先前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才知道我在他重伤未愈的时候离了京……”姜稚衣语不成调地说着。”
元策低下头微微一愣:“为何是酿皮子?”
“若是这样的风雨, 我觉得——”
元策垂下眼去, 观着面前与硝烟过后的战场并无二致的场面, 仔细看过这一桌子焦黑如炭的肉、焦黑如土的鱼、焦黑如泥的菜、漂浮有焦黑如沙的不明颗粒的汤, 知道的, 知道这是在吃临别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断头饭……
“或许……”元策缓缓抬起头来, “大可不吹?”
元策目光一闪,盯住了她微光莹莹,灿若星辰的眼睛。
元策拉开门,一眼看见姜稚衣已然下定决心的神色,眼神微微一动。”
姜稚衣点点头:“我也知道,所以临走之前,我要把我这些天在想的事告诉你。”
姜稚衣执起筷子,夹上一块被榨干油水,瘦如柴的肉:“那既然要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不如我们一起……”
元策不重口腹之欲,漂泊在野的日子里果腹即是满足,但日子再苦也不过没工夫打猎,摘野果充饥,倒还不至于吃这样的——
“吃吃看,阿策哥哥?”
姜稚衣点点头,抬起手,啪啪清亮地击了两下掌。”
元策再看向她摊开的那双指如葱根、蔻丹艳艳的手,又点了一下头。所以我要嫁的人,我将我的终身托付给他,他便也要将他的终身托付给我,从此后,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们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若你愿意让我与你一起面对这些,那这次,我便真真正正答应你的求亲。”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当他以为她要与他吵架的时候,她抱紧他,吻他的伤疤。
姜稚衣一双水盈盈的眼委屈巴巴看着他:“我这般赴汤蹈火,全是为了你。”
“什么条件?”
元策点下第次头:“我很感动。
晶莹黄亮、柔韧滑溜的皮子淋上红彤彤、油而不腻的汤汁,搭配上入味的面筋,绿油油的胡瓜丝儿。
姜稚衣伸手一指:“这是我照厨房所说,一分一毫配料都不差,亲手调的酱汁,泼的热油,拌的皮子,这个绝对可以入口。
“您哭得那么伤心,沈少将军根本没去军营,就在府上呢,奴婢把人请过来?”
姜稚衣一个人一待便是一下午,婢女三人守在门外待命,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也没听见郡主唤她们。你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眼瞧着眼眶因哭过微红,不过面上泪痕已干,似是心情平复些了。
“我不想再做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像小时候一样,像今日一样,只能在深墙大院里提心吊胆地等着至亲的福祸突然降临。
天色渐晚,庭院里掌起灯来,迟迟听不见屋里传出动静,惊蛰担心得来回踱步,正想叩门,手一抬起,面前隔扇忽然被推开,姜稚衣走了出来。”
一人一块肉夹到嘴边,姜稚衣和元策握着筷子紧盯着彼此,酝酿着深深提起一口气,踌躇片刻——
“算了,你说的对,”姜稚衣盯着这足可摧毁人意志的肉干,搁下筷子,“这风雨,不吹也罢,心意到了就行。”
“我此行回长安不光为了舅父,我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只有我可以查清话本的事,还有,你要对付河东节度使和二皇子,趁我郡主的名号尚有一丝余热,我也想做点什么……”姜稚衣抿了抿唇,神色坚决。
元策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良久,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当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便已经预料到,告诉她这个消息,本就是选择听她的决定。
“我想好了,这世上可能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为着我睡一个好觉,下雨天背我走几个时辰的山路,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让我为着他又是笑又是哭,又是安心,又是不安……所以哪怕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姜稚衣摇了摇头,“我也舍不得丢掉他。”
姜稚衣垂下头去,盯着地面:“这是我这双脚,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庖厨之地。
“也是我这双手,第一次不畏硝烟,上刀山,下火海, 入油锅。
元策伸手去给她擦泪,看见她蔫巴巴地抬起眼来:“你先回军营忙去吧,让她们也不必进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姜稚衣肩膀端平, 双手交叠于身前, 姿态端庄地颔了颔首:“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吗?
当他以为,她面对他的前途未卜,退缩也是理所当然的时候,她说,她要与他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原先那双白着进去, 黑着出来, 想是已经不能穿了。”姜稚衣深吸一口气,似酝酿好了什么决定,独自走向正院,叩响了元策书房的门。”
他果然听见了那天她和裴雪青在营帐里谈的心事。”
元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脚上那双新换的珍珠翘头履,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要我嫁给他,有一个条件。
元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垂落下手,安静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