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另一个祸害

第16/255章

  他现在把握不了那个度,没办法控制多少深浅,他会过激,压抑不下来。

  她亲一下,抬眼凝视他,凑上去再来,反复地盯进他黑瞳深处,要掏里面真正的洪流。

  沈延非说这话时,语气堪称是慢条斯理的,晃神间,他像挺拔站立在国内的任何安定场合,觥筹交错,只是随意开了一把哄人的射击枪般,就让人血流飞溅。

  可等不了。

  姜时念蹲下去,慢慢打开帐篷入口的拉链,俯身膝盖着地,往里爬了爬,又关上,她坐在中间,从包的底部,抽出一本裹了两层防护的课本,她拿着里面的那束干涸野花,想摆在门前。

  行李包下意识咚的落地,沈延非迎面大步过来, 把要倒下去的姜时念勒进臂弯。

  媒体团的人被安排在楼下,沈延非扯过头巾遮住姜时念的整张脸,托起她径直上三楼。

  沈延非喉结在紧涩地滑动,他把目光已经失焦的姜时念压在车门边,收拢住她的头巾,把一张脸蒙得干干净净,只露一双眼,隔绝掉周围若有若无被吸引过来的视线,他回眸短暂扫过,再也无人敢往这边瞄。

  半映着灯光的男人抬起头,眉眼黑到慑人,眸光强硬,侵略性极重地盯向她。

  她忘记作出反应,眼前忽然朦胧。

  今天傍晚,他得知有一组国内来的媒体小队,要奔赴政府旁的会议中心,他清楚傍晚那里有叛军武.装车经过,恐怕会有危险,本打算拨人去帮忙解救,然而心脏像被针刺,根本不能平息。

  他从前在美国救援组织进丛林会朝伤人的猛兽开枪,如今也会。

  在那场爆炸里,最后一刻他才踩着血脚印,全身而退,稍晚半步,就是大火里的一抹灰烬。

  姜时念怔怔望着。

  楼梯传来响动。

  他泛白的指节嶙峋着,攥紧这件衣服,脊背半靠着墙,缓慢地伏低,额角垫在上面,直至漆黑双眼,高挺鼻骨,敛起的唇。

  几辆车混入漆黑,把团队统一带到相隔并不远的另一个街区,进入大楼,这边整体相对安稳,和平时期,是塞提亚刚刚落成的图书馆,空间足够,楼上有充足办公室可以休息,独立发电机,必要时能用电。”

  夜色已然黑沉,她鼻端沁满腥气。”

  沈延非背对着灯,眉目罩着层暗影,他鼻息太烫,烫得只是略微垂首逼近,她被拂过的皮肤就一阵激栗,本能地轻轻哆嗦。”

  她没等回应,他转身就出去了。

  踩在死线的那个关头,他脑中被她临别前用力挥手的样子占满,幸好穗穗还不了解更多过去,幸好她对他心无所愧,总能走得出来,还会过悠长安稳的一生。

  姜时念记起那时候的窒息,真像快没命,她不再说话,不穿鞋的脚反而灵活,踮起来压下他后颈,闭眼亲他过于凉的嘴唇。”

  那他意识里叫嚣滚沸着想做的事,以她急需休养的精神和健康状态,怎么忍受。

  他身边人深入巷子,把其他几个媒体团成员和司机救出来,大家躲得及时,加上烟气重,里面的人又被这边的声音吸引,没有造成大的伤亡,只有两个受轻伤。

  他怕成什么样子,因为那一刻险些的错失,他已在溃败边缘,不能开口跟她多说话,不能太亲密,怕会没底线地做禽.兽事,所以就这么停在门外,埋进她穿过的衣服里。

  他视野在阵阵发黑,翻涌的血顶在舌根。

  他让人跟负责人交涉,负责人和姜时念很熟,一见对方是铂君沈董,她的爱人,就心中大石落下,明天跟完大使馆撤侨,媒体团任务就将圆满完成,今夜最后落脚的一晚,他们随着沈董,有了更好的住处。

  沈延非冷晦问她:“看见了,怕我吗。

  刚才她跑出巷子,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根本无处可躲,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最后只是一纸让人唏嘘的新闻,写女记者在境外战区死于武装叛军枪口。

  她刚从直面了武力冲突和枪林弹雨的险境里出来,就要承载他过份的宣泄,他不舍,趁他还摁得住,保持一点距离,等他稍微稳定。”

  她怕他十八岁让蒋勋昏迷?

  抵达塞提亚城内后,他就始终与外界断联,但收尾还没有完成,他不能走,不能给她留任何后患,他日复一日在被焦躁啃咬,今天已经是失去她消息的第十一天,他濒临极限,无法去勾勒她在国内等不到他,会是什么心情。

  姜时念顿住,本想马上出去,但沈延非的声音却停在了三楼的楼梯边。

  负责人话多,虽然沈董过份冷锐,他也还是把姜时念怎么加入团队,怎么来的流程,大致给沈董描述了一遍,只是看他越来越沉抑难测的神色,最后到底是老实地闭了嘴。而下一秒,她湿透的双眼就被一只手抬起来拨了拨,沈延非的声音就在耳旁,低沉冷冽,看似咽下了之前那股暴虐似的动容:“穗穗,不能做的事,任何时候我都绝不会做,你睁眼看,我只是打穿他举枪对着你的那只手掌。

  到了三楼沈延非睡的房里,他把她放在床上,她却惦着外面看到的那顶大号帐篷。

  沈延非摸着她脸,力道很重,低声说:“我下楼给你拿行李,马上回来。

  她整个人,被他一次一次,亲手从悬崖底捞出。

  姜时念闭起眼,圈着沈延非的腰,那股想放声大哭的难过快憋不住,她总算找到一点正常声音,气若游丝说:“我不怕,我怎么可能怕你。

第60章

  姜时念缓过最难捱的一阵心疼, 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手忙脚乱把帐篷门敞开,迫切地出去。

  她拉好了帐篷,里面也没灯,沈延非不会看出来,那他为什么不继续走。

  姜时念胸口不断地往里缩,她深吸气,尽量让自己平静,抱着她随身带的包,离开他房门,走到相隔不过十米的前厅,停在那顶帐篷前。

  姜时念等了几秒,他仍然没动,她咽了咽,手指发僵,轻轻剥下了帐篷软料窗口的一角,借着外面淡淡光线,看到男人颀长的身影站在楼梯口,一手提着她的行李包,包口是开的,另一手,竟然握着她摆在上面的一件贴身针织衫。

  他音量低,沙砾感揉研她耳朵:“我在那条巷子口抱你,你当时已经快呼吸不了了。

  三楼无人打扰,十几天来始终是他独自居住,房间里极简单,外面大厅还摆着一顶备用的军需帐篷。

  她仰起头, 直接去吻他瘦削下巴上悬着还未消失的水印,让他没有否认的机会,直视他薄红的眼睛问:“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不进去找我, 宁可抱一件衣服, 也不来抱我?

  她鞋是脱掉的, 来不及穿,脚上只有一双浅色棉袜, 站起身的时候太急,脚尖被拉链勾住,整个人向前跌了跌,身形不稳。

  沈延非带姜时念上车,把她安全带绑好,他视线掠过后座,看见绳索,合了合眼,甚至极端地想把人用绳子捆住,拴在他身上。

  开枪都不会发颤的人,此刻陷在她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间,平直肩膀在微不可察地极轻发抖,那些惊痛不需要言说,都在他充血指尖和咽动的咽喉上。

  姜时念被他把控着后脑,直勾勾往前看,那个武装叛军正倒地哀嚎,上膛的枪血糊糊扔在一边,跟其他同种衣服的人一样,都已被制服,解除了危险。

  他如果今天晚来一步,没有开向这条街,那他为什么还要活,要到哪去找他的穗穗。

  只剩她。

  一行泪却隐匿在阴影中,顺着他冷白脸颊,倏然滑下。”

  他在她面前,尽可能回避着自己这幅脸孔,可他怎么可能想象,她会出现在塞提亚残垣断壁的街头。

  她目睹了,别人口中他游刃有余,又太可怕的模样。

  他曾想过,如有万一,穗穗会用多久来忘记他,会不会恨他食言,都不肯给他扫墓。

  他开车带头,在炸响声里开过那条街时,巷口混在雾气里的身影,一眼就让他理智全无。

  他看起来面色沉凛, 没有过多波澜, 除了那行泪, 依然是声色不动的沈老板,但手上力气却是失去分寸的凶暴狠重, 她跟他贴紧, 彼此身体毫无缝隙, 胸膛里飞跳的心脏隔着肋骨互相撞击,跟她腰间的骨骼一样, 被掌控到酸痛。

  什么都没有了。

  要怎么倾诉风霜想念。

  姜时念的心紧得受不了,这一路上辗转,从离开街边到回来这里,沈延非基本上一言不发,沉默得过份,有时一个眼神对上,她像被他抠挖进心底,又胀又涩,死咬着唇。眼泪就这么不想让我看见?

  还是怕他二十六岁护着她的命?沈延非, 不管你接受不接受, 我已经在你面前了,你还要忍?

  沈延非穿过夜色,走安全路线,把车开到媒体团的落脚地,这里环境有限,基本全天处在断电状态,靠睡袋过夜。

  姜时念手一乱,勾开了帐篷的门。

  她无法不在这样的场景下,陷入他的十八岁。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