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策挠了挠耳根：“我不会连个比的机会都没有吧？
自从一年前知道他不在以后，每次走进这座水榭，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他。”
沈元策一愣之下抿起了唇，似是想笑又忍着：“你这话是不是草率了点，你都不知道将来会有谁向你提亲。”
裴雪青一愣：“你说谁？
耳边的蝉鸣忽而消失不见，入目是一卷白纸黑字的医书。”
沈元策点头：“你若喜欢就给你。”沈元策笑着将匕首交给了她。
方才是她又做梦了，梦见了当年的事……
裴雪青闭上眼轻轻捂住了脸。
待战胜之后，就让沈元策留在河西，她去河西找他，让元策回京做那些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仍然遇见稚衣。
裴雪青怔怔看着竹月：“我方才——睡着了吗？”
“但我知道，这长安城中谁也比不上你。”
裴雪青在惊魂未定之中蓦然抬首望去。”
两人大眼对着小眼一起笑起来。”
“太长了，懒得说。”
沈元策在她的坚持下接过玉佩，认真端详起来：“这玉佩能拆成两半？”
“那就与我说个开头和结尾，中间我自己来猜就是了。”竹月忙上前给她斟茶。什么医馆？”
沈元策盯了她片刻，忽然背过身去。有次我身子不舒服，照旧指名李太医来，却听说李太医在范贵妃那儿，一整天都走不开。”
两人引了火亲手点燃灯芯，两盏孔明灯在火光里徐徐高升。”
他转动机括，将玉佩一分为二，把非字那一半还给她。
裴雪青一刹那泪如泉涌，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裴雪青笑盈盈望着他，取出一枚玉佩。
她忽然在想，如果在这里可以复刻她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那为何要将梦境与现实分得这么清楚呢？”
竹月愣了愣：“姑娘不等了吗？”她将玉佩递给他。”
“是呀姑娘，您看着医书睡过去了。
如果当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如今的裴雪青，知道了后来的事情，或许能让兴武十一年的玄策军避开那场死伤惨烈的败仗。
半晌过去，沈元策咳嗽一声说回正事：“那有你这话，我一定努力。”
裴雪青极轻极缓地眨了眨眼：“你可是也睡了一觉糊涂了，说什么猴年马月的事……快些收拾收拾跟我回医馆去。裴雪青趴在案上慢慢直起身子，迷迷糊糊看向周遭。
“二月初三。我与他相识的时候你才八岁。
外面也不是满池芙蕖的夏天，而是明媚的春日。胸膛轻轻起伏着，悄悄换了口气继续说：“只是眼下你看我名声这么差，圣上也忌讳文武结合，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改变这个局面，怕贸然公开提亲反倒让相国避我如蛇蝎，早早给你定下旁的亲事。
“你笑什么？”
“姑娘您别吓奴婢，今年是兴武八年呀。”
“这世上哪儿有喜欢孤独终老的人？竹月年岁渐长，这些年分明早已改成了单髻。”
“哪年的二月初三？”
沈元策像是思量了会儿：“那你就给我这一半，等我何时能光明正大向你提亲，再给我另一半。”裴雪青问完话，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医馆过几日就要开张了，我得再去看看还有什么遗漏事项。”
裴雪青确认道：“那我们现在这样，算是——私定终身吗？”
“你阿策哥哥也成日这么被你磨缠？是我要答谢沈郎君救命之恩，给他看伤的日子？
姜稚衣一面捣鼓着自己的灯，一面瞅了眼宝嘉那只，看到灯罩上赫然七个飘逸的大字——
“阿姊，这灯是拿来祈福许愿的，可不是拿来咒人的。
“开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父亲当年在太医署任职，医术不错，悬丝诊脉的技艺也比同僚可靠，后宫便常请这位李太医诊脉，我也是如此。”
裴雪青神情恍惚地看向案上的医书，看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
此刻不是兴武八年的夏天，而是五年后永宁元年的二月初三。
裴雪青已经不再像第一次梦醒那样哭了，捂着脸缓了缓神，饮下竹月递来的茶，淡淡说：“竹月，今日就到这里，回城吧。
直到有天偶然读到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周梦蝶，分不清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您可算想起来了。
再低下头去看自己，怎么也穿着好多年不见的旧衣裳。
也许最后不必像如今这样走到弑杀天子这一步，他们兄弟二人，还有她和稚衣便能一同携手，其利断金。”
“奴婢说沈郎君，您不是让人递了字条去赌坊，约他在这里见面吗？”
像一道惊雷打在头顶，裴雪青晕晕乎乎半晌，颤着嘴皮道：“你说今日是兴武八年的二月初三？咱们不回府吗？
“今日什么日子？”
“重要，才能让你记着你今日的承诺。”宝嘉笑着觑觑她，拿她没法，沉默片刻，仰头望着天边远去的灯缓缓开了口。)
光武十一年，除夕夜。”
“喜欢，我当然喜欢，我就要它做信物。
少年走到她跟前站定，看着她的泪眼愣了愣，见她迟迟不开口，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不必感动，那日是裴姑娘自个儿走运，遇见我瞎猫碰着死耗子千年中一回箭，不是说要还我匕首吗，我匕首呢？
雪青色流苏作配，莹润白玉上镂刻着一个“裴”字。
睁眼以后就想，或许方才不是永宁元年的裴雪青梦见了兴武八年的裴雪青，现在才是兴武八年的裴雪青梦见了永宁元年的裴雪青。
宝嘉站在原地，眼望着灯随风飘远，不知在答姜稚衣还是自言自语：“一走七年杳无音信，回京一个多月半步也没踏进这长安城门，不是喜欢孤独终老是什么。”
“我看人家是听闻阿姊府上如今面首成群，所以才不来自讨没趣了呢。”
“等沈郎君呀。
裴雪青却眼睛一亮：“这是你第一次遇见我那日，杀那头狼时用的匕首吗？”
“你一小孩儿懂什么？
水榭里没有了沈元策，只有陪着她的竹月。
裴雪青笑着收了回去：“好，那你给我的信物呢？”
“那这下礼全了，谁也不能反悔了。”竹月似是松了口气，一偏头看见了什么人，“姑娘，沈郎君来了！
长安城城楼外，两个身穿鲜丽袄裙，外罩银狐斗篷的姑娘人手一只孔明灯，在婢女的帮衬下将灯罩一点点撑开。
……她这是还在梦里吗？”
“等什么？”
“你说算，就算。”
“还差一环，私定终身是要交换信物的。
“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裴雪青心跳怦怦震响，迟疑着缓缓站了起来，迈着虚浮的脚步慢慢走上前去，眯起眼盯紧了那张越来越近的年轻面庞，瞬间红了眼眶。
“这玉佩上刻了我的姓，流苏颜色是我的名，交给你做信物吧。
怎么竹月还是梦里那副双丫髻的打扮？”
“我今日只是来跟你说一声，谁知你这就答应了，我这也没准备齐全……”沈元策摸了半天腰封，只摸出一柄匕首。”
“回医馆？
“姑娘您醒了。”
乌中带金的刀鞘光华流转，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耀目的金光，裴雪青在接过匕首的那刹被光刺到眼睛，猛地闭起了眼。
沈元策似是有些意外，一时没伸手来接：“我这连个说亲的影儿都没有，哪儿敢收你这么重要的信物？”
裴雪青点点头：“雪青是月光照雪的颜色，这玉佩动了些巧思，把衣字那一半做成月牙形，将这寓意也囊括了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雪青连忙摇头，“我是说，不用等来日，我现在就知道，你比他们强。
第一次在这里梦醒以后，她难过得泣不成声，很长时间不敢再来这里。
黑暗里，锋芒留下的余光扭曲了弧度，仍在一闪一闪刺痛着瞳孔，过了许久方才得以缓缓睁开眼来。”
沈元相朝她摊开了手。”
竹月见鬼了似的，吓得不轻：“姑娘，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裴雪青愣愣看着面前的竹月，察觉到了不对劲。”
姜稚衣撇撇嘴：“那我如今长大了呀，阿姊说与我听听嘛，你与李军医究竟怎么回事？”裴雪青开口打断了他。
春光潋滟里，锦衣少年晃晃悠悠，吊儿郎当地踩上木桥，一步步朝水榭走来。
还有面前案上的医书，竟也是她许多年前早就学完了的一卷。
【—裴沈篇完—】
第107章 宝嘉×李答风·风徐来·壹(李答风孤独终老。
沈元策回过头看着她：“那你又笑什么？
裴雪青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过面前的竹月，案上的医书，自己这身衣裳，又稀里糊涂地望向窗外，发觉天气也并非来时的阴天，而是碧空如洗的晴日。所以我先告诉你一声，你要是看我还凑合，来日有人向你登门求亲，你便将我与他们比上一比，若觉得我比他们强，你就等等我，若我比不上他们，你就——”
“不用比。
裴雪青不明所以地探头去看他，见他握拳掩着嘴，嘴角快咧到耳根去。”裴雪青呆呆地问。
用那柄他送给她做信物的匕首手刃范德年，回到长安之后，她得闲便会来这里坐上一坐。”
宝嘉凤眼一撩：“你怎知孤独终老是咒人的话，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孤独终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