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芷也发觉陈修泽在接吻时的习惯，像大型的野兽，在亲吻时似乎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牙齿，含，亲，咬，他或许偏爱咬她的感觉，似乎能从这进食般的行为中获得更多的愉悦，他不用力，就连亲吻也专注望她，也要求她睁眼。一半是不愿陈修泽发难，一半是如风袭般的歉意。

　　疼痛能遗忘，爱不能。

　　不过后来陈修泽极少下厨了，平时他也少拿刀，更勿论亲自杀生。大约因她天生冷情，不信梦不信命，就连梦也如此吝啬，极少会光顾她惨淡的现实。

　　就像梦里那样，哪天倘若真要射杀她，也必定是要她直视的。”

　　他说不用谢，缩手回去，方清芷又看到他那失去小半截指甲的小拇指，明晃晃地刺到眼痛。

　　整个家庭里，他同温慧宁一般，将陈修泽的话奉为圭皋。

　　方清芷有些冷，她不知自己怎会在此刻提起梁其颂，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无瓜葛。

　　陈至珍讲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含笑听着，包括最叛逆的陈永诚。”

　　方清芷摇头。”

　　方清芷应一声。”

　　方清芷说：“嗯。”

　　陈修泽嗅到他身上烟味：“吃烟了？

　　唯独手背青筋凸起。”

　　陈启光颔首。

　　他们像是在躲避无所不在的梦魇，又像是徒劳地躲着高高在上俯视他们的神明。

　　或许因父母亡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懂了事，也或许因……

　　如旧时住在一起，父母忙，陈修泽便承担成照顾幼弟幼妹的责任。

　　人类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方清芷已经强迫自己少去想学长，却又在噩梦中见到他。

　　偏偏这难得的名额，还分配给梁其颂。大约人的身体往前走，一不留神将梦还留在身后。醒醒，醒醒。轻者伤筋动骨，重者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家里面的人都注重养生, 饭菜味道清淡，早餐也很少会用味道重的佐料, 油烟气息不重，也不会呛到她。每日早晨，陈修泽都会早早起床，煮粥烧饭，打扫卫生，再叫醒弟弟妹妹们，给年龄最小的陈永诚穿上衣服。

　　子弹贯穿他胸膛，和血液一同落在方清芷手上，她恍惚难以自处，大叫：“救命——”

　　“清芷？

　　她仓皇仰脸, 陈修泽的手顺着她剪掉的短发往下抚摸, 直到触碰她脸颊，摩挲：“做噩梦了？

　　大约不想手上罪孽更多，陈启光隐隐向佛，也只求能分担大哥罪孽，当初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纵使要来天谴，也不可只惩戒大哥一人。”

　　柔软真丝贴合在方清芷锁骨处，吻尚未达，有人敲了敲门，声音极响亮：“大嫂！

　　他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陈启光正接水，笑：“大哥。”

　　他好喜欢用“我们”这个词，说得妥帖又自然，仿佛他们果然是一家。

　　方清芷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陈至珍已经几月不曾返港，笑盈盈地聊天，她很喜欢方清芷，连声为昨天的热红酒道歉。

　　一直如此。

　　“酒呀，”陈至珍皱起漂亮的眉，“喝多了也不好，这东西就像……嗯？想睡，我再同你躺躺；不想睡，我们就起来吃早餐。

　　他已经不笑了，手压在她头顶上，微微往下用力，又生生停住, 稍作停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顺下去。他极少展露出这样情绪激烈的模样，克制又忍耐地咬了咬她脸颊上的软肉，似乎想要直接吃入腹中。

　　白瓷碟上的水痕蜿蜒下落，一滴水挂在陈启光那残缺一块儿的小拇指上。

　　陈修泽冷淡叩动板机，子弹穿风而过，梁其颂挡在方清芷身上，结结实实地承受一枪。如果纾解能令他消气，倒也可以。”

　　是陈永诚。

　　忽然，方清芷脚下一空，绊了一跤，跌倒在地，趴在泥土上，身侧梁其颂焦急伸手扶她，却听陈修泽冷冷声音：“离她远些——”

　　方清芷惊惧，她拼力挥手：“不！”

　　方清芷叫着救命，她眼前一团漆黑，没有回神，只瞧见有黑影俯身，他低头，用自己的脸颊来试她额头温度，拥抱她，和梦境中的拥抱如出一辙。

　　她其实很少做梦，一年中，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陈启光要稍好些，他少了一截小拇指，指甲盖只有一小半，上半截全都没了，连骨头带皮肉，都是空空荡荡，愈合得有些艰难。

　　被咬断喉管的生理恐惧令方清芷克制不住地抖了下，而陈修泽握着她手腕，往上压，低喘一声：“别动。她在清醒状态下初次不躲、不僵硬地受他的亲昵，而是主动搂住他的肩膀，仰脸去触他的唇。

　　自从那件事后，他一直特别听陈修泽的话。

　　她极少获得命运眷顾，也不屑于在虚拟中做什么美梦。”

　　她虽然不是家中最小的，但一直用心读书、做学问，如今念完博士后，再寻工作，也离不开学校，因为瞧着像生活在象牙塔中。”

　　时间能冲淡疼痛，也能加深羁绊。还想睡吗？”

　　方清芷不明白他为何在此刻洗澡，答应一声，依言照做。

　　陈至珍说：“可如果烂赌成性的话，那就遭了。”

　　“不重要，”汗水像蛇贴在背上，方清芷将脸埋在陈修泽腰腹间，她喃喃，“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无用。”

　　方清芷讶然：“伤筋动骨？

　　方清芷只叫了一声, 梦里的场景过于可怖，她眼前那种黑雾终于散去，手下是干净的、纯棉质地的衬衫, 他的身体要比梁其颂更成熟, 梁其颂的肩膀尚有些瘦弱, 也不会有这般——

　　如墨水般的淡淡气息。

　　或许这样类比有些不对，但此刻她下意识选择同那男人相仿的做法。

　　在舅舅舅妈生活的经验让她已经做到迎接陈修泽怪责的准备，方清芷摸不透他的想法，更不知对方会对自己做什么，此刻贴靠着他的身体，恍惚间听他问：“平时没喝过酒？麻·将、牌·九，自己家里面，兄弟姐妹们玩一玩呢，是不要紧的。

　　一吻，方清芷隐约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早知躲不过这一日，并不觉恐慌。

　　只一瞬，陈修泽便松开手，将她滑落肩膀的衣衫扶正，仔细掖好，又低头亲亲她的脸颊：“你换个衣服先去吃饭，我去洗个澡，不用等我。”

　　“对身体不好，早些戒了吧，”陈修泽说，“阿光，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还在抚摸方清芷的头发，温柔哄她：“怎么了？”

　　“这么担心他？”

第16章 义工

　　陈修泽刚刚煲好汤, 莲子猪腱汤，加了切细细的章鱼提鲜，他厨艺算不上顶好, 但年少时常常给家人做饭, 后来追随孟久歌那几年, 孟久歌嗜好美食，陈修泽也尝了不少，略了解一二。

　　方清芷尚陷在方才噩梦中，她冷汗涔涔，衣衫都贴着肌肤，极不安宁，恍惚间同噩梦重叠，她想到梦中满身鲜血的梁其颂，好似此刻拥抱着她的男人。方清芷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醇厚，放的糖也不多，正合她清淡的口味。”

　　她又解释：“我梦到他出了意外。”

　　陈修泽没有打扰她，任凭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体上，仅隔一层衬衫，如此微弱又急促，刚做了噩梦的人大脑都有着片刻的迟钝、停滞，陈修泽不打算从她口中再掏出什么话，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分苛责她。

　　这个人不给她丝毫逃避的机会。”

　　“梦到什么？方清芷因梦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句称呼感到深深的歉疚。

　　陈修泽今天难得下厨，泡好银耳，又去拿红枣和莲子，将红枣切成细细的小片，陈启光在旁侧打下手，默契地递来干净的、又过了一遍清水的白瓷碟。”陈修泽说，“是以前的朋友？

　　她看不到。

　　方清芷不知自己为何奔跑，她甚至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只埋首奔走，跑，再跑，努力往前，逃出沼泽地，走出这浓到什么都看不清的雾气。

　　他洗过几次手指，身上仍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淡淡的汤饭气息。倾家荡产？吃过早饭后，他再牵着弟弟妹妹的手，送他们去了学校，自己再往中学赶。如此想着，方清芷任由陈修泽的唇移到她脖颈。

　　“还记得昨晚做了什么吗？男人么，为何如此看重皮囊，想要的不外乎这些东西。

　　复杂的菜式做不了，简单的这些, 还是可以的。陈修泽聪明，又擅长同老师交际，才求得一个可以迟到的机会。

　　陈修泽凝视着，问：“还疼吗？

　　一句话打破旖·旎氛围，方清芷叫：“修泽。

　　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四兄妹正分发筷子、盛出汤饭粥碗，今天喝红枣银耳莲子羹，是补气血的滋养粥。

　　陈修泽笑了笑，托着她的脸颊，颇为轻柔：“饮酒误事，以后少喝些。”

　　陈启光微怔，旋即笑：“早就不疼了，大哥。方清芷哪里还能再躺，她只觉有些不适，像是刚运动完，又忐忑，忧心陈修泽会寻学长的麻烦。吃早饭啦！”陈修泽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皎白的肤被手指磨出淡淡的血色，像为苍白的脸涂上胭脂，又像亲自来为冷情的人增添一份害羞，“是很重要的朋友？”

　　陈启光盛了一碗粥，递给陈至珍，陈至珍接过，笑眯眯：“谢谢二哥。

　　方清芷笑着说没事，她也不知原来喝不了酒。”

　　陈修泽的唇自她脖颈离开，方清芷终于从对方脸上瞧出那种不满意的表情。芷宝——”

　　方清芷听不清，她身上发汗，好似梦里一身的血，她惶恐喘息，只抱紧他，叫出声音：“学长！”

　　陈启光不好意思地笑：“……就一根。

　　陈修泽低头吻她的脸，方清芷没拒绝，反倒乖乖张口供其入侵，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迎合对方，朦胧中，方清芷又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卖白切鸡的那个人家，每每去内陆悄悄见养在那里的情人，归来时总会花大价钱给妻子买时髦的衣服和珠钗，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妻子无微不至的照料。

　　梦里她同梁其颂并肩奔跑，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望不见边际，脚下是雨后泥泞的草地，她穿着白色裙子，焦急地在泥泞中奔走，裙摆拖了一地湿湿的泥。”

　　方清芷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