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甲摩擦嚓嚓作响,楼底下,手持仪刀的金吾卫已将人潮分隔到道路两旁。
同样黑中带赤的甲胄,旁人都为这黑压得庄严持重,独他身上那一抹赤色跳脱而出,衬得人比猎猎翻飞的旌旗还更鲜亮。
叽叽喳喳的声音被隔去窗外,雅间里安静下来。
马上人这一身神采英拔的铠甲,加之颀长的身量,宽肩窄腰的身板,全然没了过去那随时要瘫倒的懒骨头样儿。
三楼雅间,姜稚衣打量着三年未见的人,迟疑地眯起了眼。
姜稚衣站在窗边低垂着眼,自顾自漫不经心摆弄着袖口:“以为沈少将军这些年出门在外总有些长进,怎么竟还活在过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我早都不计较了,沈少将军还这么小肚鸡肠?”
“对就对在这还真不叫反杀,我爹说沈元策打从一开始就是去灭这八万精锐的,那是他拿自己当饵给人家下的套!
千里奔袭取敌将首级。
只一眼,满街的花枝都有了去向。”
姜稚衣一声没吭。
要早认出此“策”即彼“策”,她至于给这么多眼神……?”
姜稚衣搁下茶盏皱起了眉。”
“不是,那沈元策也不读书啊,他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是话本显灵。
谷雨只好抱着睡着的狸奴退到窗边,继续往下张望。”
“那就是他认出来了……”惊蛰硬着头皮继续想,“但他不敢喝您的茶,所以装不认得您,好把您气走?
姜稚衣:“连盏茶都要推托,沈少将军莫不是还惦记着三年前的事?
身后,谷雨吓白了脸夺门而出:“奴婢这就去接……”
“等等——”姜稚衣紧盯着那柄剑,朝身后招了两下手。”
“天爷,英雄救猫哩——”
“阿娘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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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来自:龙凤互联)
第4章
直到大风扬起,千军万马从茶楼底下奔腾而过,姜稚衣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还僵硬着一动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荡荡的街心。”
元策眉梢一挑:“要下毒也不会当街,这茶自然没什么不能喝。”姜稚衣捏着帕子扶住了窗台。
一阵迷人眼的风吹过,少女明亮的眼瞳一眨,好似眨碎了朝阳,投落下一片溶溶的春光。
这《依依传》的男主人公,本就是写的沈元策。
谷雨也去哄她:“奴婢方才在楼下转了一圈,金吾卫已经在开道了,想来过不了多久路就通了。
五官眼见得也长开了不少,比起从前的唇红齿白,更添了棱角分明的硬朗与剑眉星目的威厉。
姜稚衣垂下眼睫,盯着话本里“阿策哥哥”四个大字,一动不动地定在了桌前。”
元策扯过缰绳拨转回马头,正要开口——
“还是说……”姜稚衣抬了抬下巴尖,好笑道,“你是怕我在茶里下毒?
单骑闯敌营。”
“定是您这些年出落得愈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沈少将军才一时没认出来!”
窸窸窣窣的大街瞬间安静下来。”
“不然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多看一眼?”
众人随马上少年一同抬首望去。
四面男女老少齐齐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
姜稚衣胸脯一起一伏地平复着呼吸,回到座椅坐下。
眼前的白纸还是那白纸,黑字还是那黑字。”
姜稚衣胜券在握地一笑。”
惊蛰哑口无言。
朝阳灿烂,万丈金光皆凝于枪头一点锋芒。
“打了三年仗,倒学会装腔作势了,沈少将军端的好大的正经气派。
“不过,方才我就想问了——”元策眯起眼,抬着头像在仔细分辨什么,“请问姑娘是——?
谷雨人在三楼,只看见一颗颗黑黢黢的脑袋,却看不清马上人模样,好奇得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正巧怀里的狸奴睡梦中突然一个翻身,一骨碌滚了下去!是天上仙女儿掉的小仙猫!
谷雨抱着狸奴姗姗来迟时,发现姜稚衣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手里牢牢捏着一卷话本,捏得指骨都泛了白。
“郡主,咱不跟这话本一般见识,仔细伤着了手。
冬季严寒的天,闹哄哄的空气里竟像翻腾着热浪。”
惊蛰轻咳一声:“沈少将军问您这茶还喝吗,您没说话,他就走了……”
“上一句。
惊蛰忙跟过去倒茶,瞧见小几上那本《依依传》,恍然大悟般反应过来:“话本里说要用男主人公的佩剑破解偏方,那男主人公写的又是沈少将军,您方才是想看看沈少将军那柄剑,才故意请他上楼?
吵嚷声中,忽闻踏踏马蹄如雷震响,一线玄色携地崩山摧之势飞快逼近,骑兵队浩浩汤汤驰骋而来。
“他好像、好像是不认得您了……”
“他不——他不认——”姜稚衣气极反笑,“他是打仗打瞎了眼睛吗?
要不是脸还是这脸,眼下这人这一手枪法和一身气度,和记忆里的沈元策简直可以说毫不相干……
姜稚衣迟疑的目光从那张脸缓缓往下扫,落定在马上人腰间那柄青锋剑,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惊蛰:“郡主,难道是话本又显灵了?
人群中静了一刹,爆发出潮水般的叫好声。
马蹄高高扬起又飒飒落下,数列骑兵齐整勒马。
猫被枪杆接到,肚皮贴着枪杆滋溜一路滑到尾,四只爪子惊恐地扒住了少年的手。
姜稚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望着眼前阖拢的窗,好半晌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来:“他……刚说什么?”
“意思是本郡主从前长得不沉鱼落雁,不闭月羞花了?!
谷雨附耳过去,片刻后点了点头,快步奔出茶楼,跑到少年跟前摊开手去接猫:“多谢将军出手相救!”
“…………”
姜稚衣缓缓抬起头,和惊蛰对视了眼。”元策一抛长枪,把死死黏在手上的猫拎了起来,抬手打了个继续行进的手势。
一众看客大张着嘴发出一阵惊叹。
街边看客一阵哗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姜稚衣不可思议地把整卷书翻来又覆去,覆去又翻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这位一身孤胆,杀伐决断,在沙场上以疯魔狂悖之名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阿策哥哥”,和那个为一只蛐蛐跟她跳脚的沈元策有半点相似之处。
“你觉不觉得——”姜稚衣望向惊蛰,“这事听着有点耳熟?
孤身入北庭。”
“那、那我说对什么了?
马上众儿郎身披玄甲,手执银枪,目视前方军容整肃,个个意气风发,尤其被簇拥在当中的那一骑——
少年长身高踞于一匹黑亮宝马,乌发以墨冠高束,足蹬长靿靴,腰佩青锋剑,一身戎装光华耀目。
“这么说,”隔壁的男声重新响起,“外边传沈元策单骑闯敌营,千里奔袭取敌将首级,孤身入北庭什么的,也都是真事了?
惊蛰赶紧把发怔的姜稚衣往里拉,上前去关拢了窗子。
“啊——”一声惨叫接着“喵——”一声惨叫,姜稚衣回过头一惊,连忙起身探出窗子往下望。将军救了我家姑娘的爱宠,我家姑娘想请将军上楼喝杯茶,以表谢意。
这哪儿是拿人当模子写话本啊,这是把人送去重新投了个胎!”惊蛰上前劝道。
应是河西的仗打在前,话本写在后,所以不是话本里的事又应验了,而是这话本原本就借了沈元策的事迹当“模子”。”
像名贵的琵琶弹拨出一道底气十足的弦音,清亮的女声带着一股盛气铮铮入耳。
三楼小轩窗边,少女探窗而出的身姿娉娉袅袅,上穿杏白短袄,下着榴红百迭裙,头梳百合髻、簪金步摇,额心一枚梅花钿,朝霞映雪般明艳,连娟长眉之下,一双透着惊讶的水杏眼正定定遥望着马上的少年。
元策掀起眼皮,对上一双满含骄矜的眼睛。”
姜稚衣喝了口茶下火,坐了会儿,想来想去还是没想通。
夹道的百姓们一个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眺望着城门的方向。”
“好像是先用了个什么法子,发了场大水……”
“叫你们多读点书,不知道了吧,那叫截河淹敌。
……怎么能是写的沈元策?”
惊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了那本《依依传》:“好像是这话本里写的……”
姜稚衣眨了眨眼,惊疑不定地接过话本,翻到男主人公从军的战绩,一目十行扫下来——
以身为饵截河淹敌。”
“意思是我蠢,被他当街摆了一道?
“好枪法!
通身金黄的肥猫高高坠落,在风中四仰八叉炸开一身毛,眼看就要摔成一块肉饼。”
——真是写得词藻华美、文采斐然、六亲不认、面目全非。
沈元策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奇怪的是——她怎么好像也知道这些计策?”
“举手之劳,不必。听说当时杀了一天一夜,那河里流的啊,啧啧啧,全是血水。”
“这么多人一天一夜就杀干净了?”
姜稚衣抬手打住她,面无表情合拢话本,静坐上片刻,深吸一口气,再次慢慢翻开。
“此去三年,四方城中少了一位鲜衣怒马的翩翩少年,弱水河畔多了一位横刀立马的无双战神。
忽然银光一闪,马上少年反手抽出身边士兵长枪,手腕一翻,长枪在半空扫过一道虚影,斜向上去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