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回家了!

第231/232章

  她闭上了眼。

  那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人, 支开了独子和亲卫,单独约她一叙。

  清河眼神涣散,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人影并未消失。”

  “害你失去身份,失去记忆,认贼作父,从此痛苦万分的人,也是我。

  此次出关,他似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一般。

  清河漫无边际地游走在这片沉闷诡谲的黑暗里, 看不见前路,摸不着来时路,仿佛下一步就要溺死在其中。

  她回了头,可身后空无一人。

  笑容温柔又残酷。

  四肢绵浮,她挣扎着起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所以,他将独子托付于她,请她手下留情。明明近在眼前,无论她跑多远,都触不到那人分毫。

  可她提不起步子,腿脚似有千钧重。他的鬓边已有霜白之色,清辉斑驳, 身上陈旧的铠甲与手中的佩剑铮铮作响。

  她想也不想,就飞奔追了上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令牌,一字一字刻进她的意念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模糊不清的眼帘中,出现了司徒陵关切的面容。他目色哀戚, 唇角微微抽动:

  “我知公主殿下所负甚多, 萧某, 从未怪过殿下……”他的声音沉厚,举目望向辽远无垠的天际,最后道,“只不过,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回身望向她,

  “长风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清河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他本就恨我,再多恨我几分又有何妨?

  如受万箭穿心之痛。

  他没有下手杀她。

  待她起身再追了出去,男人的身影已跨过牢门,渐渐消失在铺天盖地的雨雾中。

  “清河,你可吓死我了。所幸,她已走出了牢门前的光阵,身陷暗无边际的阴影之中,不会有人察觉,她的泪光,是那么痛。”

  她垂眸,逐渐朦胧的余光里,男人的胸膛汹涌起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在她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在面上阑干。

  结发夫妻,割发断情。

  “清河!

  萧帅此言一出,当年她出宫潜伏河西军中一事,他想必早已看得透彻她的来意。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挥剑杀了她,终结这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

  薄脆的冰面遽然崩裂。

  清河将断发捻起,收入怀中藏好,望向司徒陵。

  男人黑沉的双眸中,隐隐的几点清光,倏忽间滑落颊侧,了无踪影。”他犹疑再三,还是问道,“清河,你何必要将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如此伤人伤己呢?”

  清河拈着掌中断发,垂下了眼眸。圣上皇恩浩荡,萧某若遇不测,还请殿下无论如何,保他无虞。”她哽咽道。

  哪怕要辜负了那个少年的心意,她也再不能有负萧帅所托了。”

  萧帅明明正值盛年,曾是大唐西北之境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将, 此刻却陡然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

  清河泣不成声,嘶哑大喊着:

  “萧帅!她在雨中匍匐着,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冰水将她再一次浸没覆盖。

  帛罗坐在榻沿,伸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汗,问道:

  “这是谁的头发?你要报当年之仇,找陇右崔氏就是大错特错。

  清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清河目光下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柄曾架在崔焕之脖子上的利剑,此刻抵在了她的颈畔。

  雨似乎停了, 可身上还是湿漉漉的,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利刃一样深深渗入体肤, 潮气化为寒凉, 不断刺痛着她麻木的筋脉。

  恍惚间, 她又回到了那一年, 萧帅出关的前夜。”那个声音坚持不懈地唤着她的名。

  这暗无边际的天上地下,从此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

  他在与她恩断义绝。

◉ 91、终局(一)【大修】

  是无尽无垠的暗夜。

  待她再抬首,伟岸男人已飞身上马,一身硬甲,剑指苍天,对全军高喊道:

  “吾等为大唐边将,蒙受圣恩。

  “若是能死在你手中,我此生无憾。”

  她目光泫然,死死盯着男人因绷紧而发颤的脸庞,最后一击,道:

  “长风,时至今日,你不仅爱错了人,还恨错了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抬手,看到了指间有一缕乌黑的断发。

  可是,哪怕寒彻入骨,她却觉直抒胸臆,痛快无比,如同心中经年而累的危楼顷刻轰然坍塌,磐石俱碎,此心畅然。是我当年,为了出宫,为了自由,背弃了他的情意。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高大却寥落的身影。

  彼时,她扬着下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执剑的男人。河西萧氏,萧怀远在此,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害你失势坠崖,归根结底,并非回鹘,就是我。久久不肯闭阖的双眸里,看到漫天流矢般的大雨又浇了下来,萧瑟的风声灌入耳中。

  孤绝落寞,形单影只。

  她扑了空,颓唐倒下。”是帛罗的声音。

  她话已至此,毫无求生意志。

  她和他已一道坠落了那深不可测的寒潭。”

  其声悲壮,字字泣血。此去一战,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雨水“滴答滴答”不停。

  她心中大恸,含泪应下,想要将他扶起,却扑了个空,又重重摔在湿冷的地面,眼前已是空无一人。萧帅……”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他,保下河西萧氏最后一人。”

  她幽幽回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一般:

  “陇右军是我后来引来凉州守城的,他们对当年此局毫不知情。在二人沉默对视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下坠。只是割去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他蹙着眉,抿紧唇,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清河,你终于醒了。

  那双粗糙的大手皱纹与青筋密布,正轻抚着手中的宝剑, 寒光凛冽中,她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河公主殿下……”他放下剑, 对她缓缓屈膝下跪,神色平静道, “圣上派遣宦官监军前来, 又下发十道圣旨要求河西出兵回鹘,萧某不敢不从。他没一剑杀了我,已是念了旧情了。此事,公主殿下,可否答应萧某?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日阴暗无比的地牢里。”

  她目光缓移,他身旁还有个紫衣女子身影。

  她凝在喉间的呼吸化作呜咽之声,失力跪倒在地牢的水泊中,溅得水花四起。

  她像是周身流淌在冰水之中,下坠潭底,越沉越深,无法逃逸。

  这一回,不是幻梦。你也只是被皇权利用的棋子罢了。她半身浸没在雨水中膝行着,终于在浑浊的水面上找到了这缕断发。

  然而,他虽已知她所行之事,却从无谄媚或轻慢,始终不卑不亢,以礼相待。窒息之感充盈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凝滞在此刻。

  下一瞬,刀光闪过,耳边“嘶——”地一声。

  “清河,清河。此次被迫出关, 萧某自知凶多吉少。你昏睡中都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未几,喉间多了一丝冰凉。她发自内心地淡然一笑。手指动了动,掌中似有流水滑过。她能感到紧贴肌肤的剑身分明带着颤意,亲眼见他眼中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直至全然黯淡无色。

  司徒陵背身而立,深深叹了一口气,知道她要问何事,对她道:

  “长风已经释了崔焕之,剩余的陇右军不日便会整军回廓州了。”

  彼时的她猛地一惊,身形微颤,耳边周遭似有轰鸣声不绝。她只是想,让他来成全她。”

  司徒陵锁眉,目中凝着一丝痛意,沉声道:

  “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雕花镂榻,薄衾锦被,蘅芜熏香。是谁的眼泪,一同大滴大滴地落下,如同烙在她惨白的面上,烫得灼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从始至终,害你痛失你父帅的,不是别人,是我。

  那道熟悉的雪色背影,好像只是一道幻光。岂知回鹘大军折返,再攻峒关,你杖杀监军后,仍是领兵出关抗敌,最后葬身望断崖,陷入敌手整整五年。

  大雾消散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身熟悉的白袍,就在前方。”

  “若非如此,他怎会放过陇右军和崔焕之?”有人在喊她。

  直至此刻,她的颈侧似是仍有凉意,那柄她熟悉万分的长剑仿佛还抵着她的喉,迟迟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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