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焕看着那份契纸,眼底阴沉难明,很快就将情绪敛下,微微笑着。
他的脸颊一下子浮肿了起来,掌印鲜红。”殷焕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萧燕飞。”
考虑到两个老人家的牙口不太好,萧燕飞特意买了些软和的糕点,像是桂花小米糕、山药枣泥糕、茯苓糕什么的。
有的清新,有的娇艳,有的雅致,有的高贵……直看得姑娘们目不暇接。本世子记得,他才三岁吧?
“掌柜的,”知秋径直走到了龙泉酒楼的胖掌柜身前,笑吟吟地掏出一个金锞子抛给了对方,“我家姑娘不小心弄坏了你家酒楼的扶栏,这是赔偿。
萧烨则有些委屈巴巴地扁扁嘴,姐姐也不带他一起去玩。
“外祖父,外祖母,我刚在鼎食记买了几样糕点,特意拿回来,让你们也尝尝味道。“
说着,知秋又掏出了一枚金锞子,随手往柳嘉那边一抛。!
实在是没天理!
明逸僵立在那里,仿佛被人狠狠地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唯有那战场上食尸的秃鹫如鱼得水!
知秋盯着明逸,嫌弃地摆摆手,小小声地对萧燕飞说道:“这个人阴森森的,身上有股子‘腐臭味’。
顾悦和萧燕飞一前一后地先上了马车。
落在最后的宁舒兴致勃勃地想让人过去看看柳嘉摔得有多惨,话还没说完,酒楼那边就传来了柳嘉恶狠狠的声音:“快,快去把她们三个都给本世子抓起来!
萧烨坐在一旁美滋滋地喝着果子露,殷家嗣子殷焕在另一边陪着,手里拿着本账册,他的媳妇佘氏端茶倒水,一会儿又亲自去给殷太太摇扇子。
“你可别忘了,你是靠着谁才能活着从兰山城回到京城……”柳嘉轻蔑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要不要本世子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逸:“……”
明逸的双眸瞬间睁到极致,脸色苍白至极,也衬得左脸上那鲜红的五指印愈发明晰。
华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载着三个小姑娘沿着街道一路往东,不一会儿,就到了隔壁街的青鸾坊。
宁舒又瞪了明逸一眼,就放下了窗帘,对着车夫吩咐道:“老李头,走了!
胖掌柜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忙收下那枚金锞子,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这时,宁舒也上了马车,在萧燕飞身边坐下。小郡主有点惋惜地想着。
柳嘉却是笑了,低声警告着:“你要听话。
他身上的直裰凌乱不堪,头上的翼善冠掉在了地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一半,额角还鼓了一个红肿的大包,形容狼狈,与之前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
“虽然世子爷这伤也不重,但我家姑娘心善,这个……就给世子爷去看大夫吧。”
还能说话,说明摔得还不够。”知秋脆生生地问道。
知秋也不管柳嘉是何反应,转身就往回走。”
“要不是明将军父子惨死,明芮姐姐也不至于热孝期间就被她那个继母硬嫁去了宁王府!”
宁舒皱了皱小鼻头,又叹了口气:“宁王就不是个好东西,都打死过三个王妃了。”
“够了吧?
柳嘉语含深意地提醒道:“明逸,这做人啊,最忌左右逢源!”
他这番话分明是认定了明逸刚刚是在放水,因为有了宁王这新靠山,所以就不听话了,故意放走了知秋。
屋内布置得十分雅致温馨,角落里还摆着一尊掐丝珐琅三足香炉,袅袅地吐着百合香。”
丢下这句话后,知秋又顺脚踢了那金锞子一下,金锞子滚了半圈,精准地滚到了柳嘉的短靴前。明芮姐姐那么英姿飒爽的一个人,我上回见她,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瞧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宁舒又是惋惜,又是唏嘘,又有几分怜惜之意。
“这支发钗也是在青鸾坊刚买的,好看吧?”萧燕飞嫣然一笑,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和宁舒郡主她们一起去四方茶楼看了学子们的辩会,那里真是热闹极了,后来我们还去青鸾坊买了珠花。
萧燕飞意犹未尽,又兴致勃勃地招呼着宁舒与顾悦继续去逛街,连续逛了绣庄、布庄、琴铺、点心铺子……三人皆是满载而归。”宁舒也不急着上马车了,小胸膛一挺,傲娇地望着街对面的柳嘉以及王世鹤等人,娇滴滴地说道,“本郡主倒要看看谁敢抓本郡主。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王世鹤头也大了。
“谁敢!她也一样!
见萧燕飞在看明逸,宁舒撇撇嘴道:“明家真是倒霉,出了这么个儿子!”
“像狗一样听话……”
他薄薄的嘴皮上勾起一丝阴冷而轻蔑的笑意。
马车里的萧燕飞隐隐察觉到知秋对明逸的在意,挑了下眉梢。
柳嘉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垂首捂住了红肿的左脸,一声不吭,但垂下的眼帘下,阴沉的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心虚和怨毒,一闪即逝。
少女弯起的唇角止不住地笑着,心道:这女孩子啊,无论从古到今果然都喜欢买买买呀。
她丢出的这金锞子足有二两,那可是足足二十两白银。”
他的头顶几乎在冒烟,喊得嗓子都有些破音了。你们明家是出了个宁王妃,但谁知道你长姐这个宁王妃可以当多久!我们去青鸾坊!”殷老爷乐呵呵地问道,随手把契纸放在了茶几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
萧燕飞先去了殷老爷与殷太太那里,给两位老人家请安。
知秋又朝另一边衣衫不整、额角红肿的柳嘉走去,唏嘘叹道:“哎呀,我家姑娘‘不慎’损坏了酒楼的扶栏,没想到柳世子竟然‘不小心’摔下了楼梯,实在是不幸。”
说着,柳嘉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官扭曲了一下,又转头质问起长随徐利,大夫怎么还没来。
“世子爷,您误会我了……”明逸想解释,但柳嘉却不想听他废话。
轻蔑之意在她这举手投足间显露无疑。
明逸的脸被柳嘉这一掌掴得甩向了一侧,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道清晰的掌印。”
一记重重的掌掴声响彻酒楼大堂,打断了明逸的话。
殷老爷闲散地歪在罗汉床上,一手支着个大迎枕,另一手拿着一张拱花精印的契纸。
“这是我家姑娘给的诊金。”
“这是要抓我吗?《大景律》有云:不慎毁坏他人财物者,按市价赔偿,若私闯民宅,则罪加一等,加笞三十。”肯定够了!
那金锞子被丢在了大堂的地面上,骨碌碌地在光滑的青石砖地面上滚动着。
连区区一个侯府贱婢也敢对他无礼了!烨哥儿,也有你的份。”殷太太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越看外孙女,越是觉得好看。
柳嘉的脸都青了,气愤难抑,胸口似有一团火焰在烧灼心肺,尖声对着右前方的明逸喊了声:“明逸!”
《大景律》对于私闯民宅且毁坏他人财物的处罚极重,但对于意外,则相对宽容,只需按价赔偿,最多再补偿点医药费。
宁舒兴致勃勃地给她们俩挑首饰,给萧燕飞挑了一支白玉嵌石榴石莲花如意钗,又给顾悦挑了朵粉玉莲花珠花,花瓣以一片片薄薄的粉玉攒成,清雅别致。
徐利面颊热辣辣的,想起方才自己在茶楼里朝她们丢出的那枚银锞子,那滴溜溜的声响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
“从前奴婢在战场上收尸时,闻到过这种味道……”
战场如坟场,尸骸遍野,当他们清扫战场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狂风一吹,黄沙就夹带着血腥与尸臭铺天盖地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修个栏杆怕是花不了一两银子。”马车里的萧燕飞信手拨开了一侧窗帘,露出清丽的半张小脸,“我刚刚只是玩了下弓射,失手把箭射歪了一些。
车夫老李头忙附和了一声。”宁舒财大气粗地说道,只想花银子发泄心头的那股子郁结之气。”
“这点心是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屋里服侍的大丫鬟笑容满面地接过了那些点心匣子,连忙去拿碟子盛这些糕点。
直到黄昏,萧燕飞才回到了殷家。
“啪!
明逸脸色一僵,还是依言动了,急忙跨出了两步,亲自去拦知秋:“贱婢,没听到世子爷……哎呦!
“世子爷……”明逸面有窘色地试图跟柳嘉解释。”萧燕飞对着知秋做了个手势,笑容单纯又乖巧。”
“懂吗?”
明逸只觉右小腿一阵剧痛,脚一软,差点没踉跄地跪了下去。
“知秋。
“王世鹤,”柳嘉面容狰狞地指向了街对面还没上马车的宁舒,咬牙切齿地对着那短须的中年男子下令道,“你还不赶紧去拿人!
“我可没有伤人啊。
知秋冷不丁地出脚狠踹了明逸一脚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连衣袖都没被人沾到。
青鸾坊这两天刚出了夏季的新品,这一季的主题是“莲”,这些珠花、簪子、发钗、分心等等全都是莲花形的。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地循声望了过去。
知秋立即意会了,对着萧燕飞福身领了命,目不斜视地朝街对面的龙泉酒楼走去。
“燕飞回来了啊。
“好玩极了呢!
迈出酒楼的知秋很快就横穿过街道,来到了马车边,又忍不住回头朝明逸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笑盈盈地把刚才从点心铺子买来的几匣子点心拿了出来。
“好看好看!”
“燕燕,悦悦,待会儿你们看上什么,随便挑!
萧燕飞刚才“不慎”弄坏了酒楼的扶栏,肯定攀扯不到私闯民宅上,也就是负责维修损坏的扶栏罢了。
他的精神又比之前刚抵达京城时好上了不少,眉眼含笑。”
“明大公子的儿子才三岁,还是个奶娃娃呢,连尸骨都没找到。
“燕儿,好不好玩?”她抬手比了一寸的手势。”
因为殷焕夫妇俩在,萧燕飞就没详说四方茶楼发生的事,简单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抬手指了指戴在头上的那支白玉嵌石榴石珠莲花如意钗。
“外祖父,外祖母!”
“明将军父子战死兰山城的时候,随军的亲眷也一并惨死,明家上下包括下人近百口,也就明逸一个人活了下来。
等她们神采飞扬地从青鸾飞坊出来时,发髻上全都戴上了新首饰,笑靥如花。
萧燕飞也给殷焕夫妇行了礼:“舅父、舅母。”
发钗上嵌的大红石榴石流光四溢,映得少女眉目生辉。”
柳嘉倾身凑到了明逸的耳边,用充满恶意的声音徐徐道:“你那小侄儿的尸骨可还沉在井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