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上前，望着新娘子的行头，镂花凤冠，粉钗玉簪，如花明艳，一看就是富贵乡中养出的娇女。河东许氏虽已没落，好歹也是世家，怎会如此寒酸？”

　　崔焕之望着她，眸光深深，忽而低声道了一句：

　　“你不肯走是么？”

　　“嗯。宁远见状附耳上去，听他低声道：

　　“你可注意到了？囚禁了他心尖上的人，不断逼供折磨于她，害她经年来不仅终生开始惧高，还身患魇症，时好时坏。”崔焕之目眦欲裂，咬了咬腮，猛然收臂，狠狠一拽。

　　清河也望了一眼榻上肤白貌美的娇女，嘴角噙着笑，低低道：

　　“我见你连令堂留下的青玉簪都予了她，还说对她无情？

　　“你敢伤她，我宰了你。”

　　宁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色一紧，道：

　　“崔府的府兵似有异动？”

　　“是你叫我来的，这下赶我走，可太迟了。”

　　她猛烈地晃动着身子，想要将紧绑的双手松开。

　　他不仅认得，还必要杀得。她强忍着手腕被粗糙皮鞭磨得火辣辣的疼，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为首之人面施脂粉，雪白如纸，双手交叠于宽大的怀中，臂弯里搭着一柄麈尾拂尘，款步行走时，纤尘随风拂动。”

　　“哪怕河东许氏亦有参与此事，她应是全然不知情，无辜之人，不该和我淌这趟浑水。却见身前的女子面色愈发凝重，低声对她道了一句：

　　“县主，来不及了。您梳妆好了没呀？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定要告诉我阿耶，让他即刻退婚，河东的人，你们一个都用不了。今日婚宴，他定是要有大动作。且昨夜已至廓州。

　　他眉梢一动，眼皮一垂，缓缓压平了唇角，微微侧过身去。崔嗣这一趟，回来得极为不易。

　　他的眼底倏然泄漏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撩起眼皮，定定望着她，轻声道：

　　“既如此，不如你来吧。

　　素闻河西主帅一向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如此人情场合。

　　宁远继续禀道：

　　“听几个宾客说，这几个宦臣是圣上护送河陇侯回陇右的使节。

　　“崔府之中，为何会有长安来的三品宦臣？而新郎崔焕之，亦不在场。”长风盯着那几个面色张扬，神态倨傲的宦官，最终牢牢定在为首之人身上。眼前的女子怒目圆睁，哪有半分怯懦的样子，她高声喝道

　　“崔焕之！”

　　“你听好了。我放开你，你可不准再叫！”

　　许泽玉自几刻前见到这位看似浪荡的未来夫君以来，此时头一回生出了几分惧怕，张了张口，还未来及说什么，下一瞬只觉眼前一黑，神志皆失地倒在了榻上。

　　守卫阅过养宁远递过来的请柬，躬身拱手行礼后，朝府内高声通报道：

　　“河西节度使到。”崔焕之凤眸紧盯着身前被他钳制住的女子，故意面露凶厉之气，压低声音警告道，“若是你再叫，我便拿刀砍了你一了百了。更何况，经凉州易手一事，河西萧氏和陇右崔氏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语罢，室内的另外二人望着清河肃穆的神容，齐齐怔忪。”

　　此时，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两列带刀侍卫正簇拥着几个绯色官服的阴柔男子向大厅中走去。

　　清河从二人斗嘴中，听出了一丝端倪，她制止了乱窜的崔焕之，朝盛怒中的许泽玉道：

　　“久闻河东许氏世代簪缨，名门之后，今日得见县主，气度果真名不虚传，敢问县主……”清河的一番溜须拍马很快地被打断了，许泽玉低低睨了这突然随之闯进门的女子一眼，见崔焕之多番护着她，心中不悦，厉声道：

　　“你又是什么人？见了本县主也不行礼？

　　今日相逢，便是上天赐他报仇的机缘。他的面庞自暗处而来，渐渐落入庭院渺渺的喜烛灯火前，照出了其人阴云密布的神容。”

　　“使节？”

　　清河纹丝不动。要我看，倒是一双绝配。”

　　***

　　长风赶到廓州崔府的时候，天色已近入暮。

　　众人见了他，心中各存几分诧异。”

　　闻言，许泽玉倔强地昂起首，秀眉紧紧拧着，故意扫了一眼面上疑云密布，低声相问的女子，目露不屑之意，哼道：

　　“我阿耶为我备下的嫁妆，可是河东最为精锐的三万雄兵。”崔焕之望着榻上昏睡的女子，目色隐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入府门之时，他的亲卫皆被拦下，只允了养宁远一人跟着他进去。

　　长风掠过一路上向他行礼示好的众人，鹰隼般的眸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宾客，并未见到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而河西的人是来了，看这位两位来客的面色，倒也不像是来贺喜的样子。”清河见他突然打晕了许氏女，明白过来后，惊异的神色渐渐缓下来，语气淡淡，眸光却透亮，道，“你打晕了她，也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吧。将军，如何认得长安之人？”

　　见她不解，崔焕之俯下身，缓缓拾起掉落在地的金丝滚边的喜帕，蜷起修长的手指掸了掸，再摊开，一下子盖在了她头上。

　　崔焕之收了手，垂眸道：

　　“清河，此事事关重大，与你、与河西无由，我不想牵连你们，你尽快离开崔府。”崔焕之虽心里有点发憷，嘴上的势头却分毫不减。

　　崔焕之在袖口上擦拭着掌中沾上的嫣红口脂，一脸嫌弃，胸口却被人猛地一锤。他的面色已然骤变，连音调都低沉了许多：

　　“你给我住嘴！”

　　他克制着心底不断涌起的暗潮，对宁远令道：

　　“今日来的都是各方节度使或都督，与我都是熟识，我不便大张旗鼓找人，你替我探一探，待找到夫人，莫要作纠缠，即刻离开此处。你，你……”许泽玉重重愣住，一时间如鲠在喉，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低低喝道：

　　“放开县主，你怎可如此？见那女子闻言气急，又要抬手向他挥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躲开，气焰嚣张，仍是贵公子的做派。

　　暮霭沉沉，幽暗的府门灯火下，他抬手敛衽，飞身快步与养宁远还有一众几个亲卫一道上了台阶。

　　一时间，窃窃私语在静谧的庭院中此起彼伏。

　　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墨黑的皮鞭犹如巨蟒，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吐着凶厉的蛇信子朝毫无防备的白衣胡袍女子甩去。

　　他连夜逃跑的夫人，似乎不在其中。去查，那个人，可是圣上身边的张恪张公公？那女子的气力哪有他半分大，被他一下甩去了榻上。”

　　许泽玉一愣，一时忘了挣扎，见那白衣女子回身，透过窗纸向外望去，又道，“河陇侯应是已全然控制了河东带来的三万精兵了。

　　“还不快给我松绑！若是被河陇侯和河东节度使许天臣发现端倪，不就是打草惊蛇么？名为使节，实为监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郑重道：

　　“此生难得。一般豪门大族嫁女儿，恨不得将整箱整箱的嫁妆堆满夫婿家中，以彰显娘家的底气。她可是，可是……”崔焕之话到嘴边，只得咽了下去，见那女子飞扬跋扈的模样，故意恨恨道，“她可是我的心上人！再见到新娘只得发出“呜呜呜……”的挣扎声，神色已是愤怒多于惊恐。”

　　长风抿唇不语，暗自掐紧了别在腰间的剑柄，指骨用力到泛着青灰的白色，几近要紧铁质的剑柄折断似的。”

　　清河一惊，慌忙一手撑在榻上，一手轻轻拍了拍许泽玉的脸，见她毫无反应，急道：

　　“可你这样把她打晕，今夜谁和你拜堂？”

　　“崔焕之！”

　　庭院中围在各个角落的宾客停下了交谈，十几双目光纷纷望向府门前一道高彻轩昂的身影。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长鞭的尾端被一只青色的劲臂一把拽，在小臂上卡住，黑蟒绕了一圈又一圈。你就让我最后遂一次心愿吧。未几，她向身旁的案牍扑过去，愤而顺手抄起上面的马鞭，挥舞起来，扬手朝清河挥去。我巴不得，我才不要娶你这个河东狮。

　　她进而说出了刚才一直想要问的疑问：

　　“听县主方才言及，河东此次与陇右结亲，带了不少人来？

　　他的目光越过纷扰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于内宅外围巡逻的府兵身上。

　　崔焕之大步走过去，将她从榻上捞起来，用皮鞭将那女子的双手在背后捆起来，牢牢系成死结，冷冷瞥了她一眼，道：

　　“老实点。

　　河东虽失宠于圣前，可毕竟是一大节镇，所收税负应是不少，可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府兵的布置，每四轮一换，每轮纵横共九九八十一人，恰好切合兵力列阵，只要一声令下，即刻变换阵型便是无往不利。”

　　“陇右与河东的局，我河西不宜掺和。”

　　“你放肆！

　　若是解释，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再表明心迹；若是不解释，他的心底，却仍是怀有一丝不甘。

　　看清了那人后，长风淡漠的脸色开始发白，眉头皱得更紧了。”长风双手覆在背后，浓眉紧皱，道：

　　“今夜婚宴，崔府必有大变。

　　宁远四处探听了一番，向他诉道:

　　“正是张恪。

　　这张脸，他会牢记一辈子，必不会错认。

　　只见来人身着雪云缎袍，腰系玉銙蹀躞，步履沉稳，走动间英姿勃发如流星飒踏。”许泽玉踩了一脚愣在那里的崔焕之，“我去告诉我阿耶去，你们崔氏，真是没一个好东西，竟要拖我们下水谋逆……”

　　她最后一个字话音未出口，口脂饱满的小嘴又被男人用大掌捂住了，他手中力道比第一次更重，好似完全失了分寸。”

　　“那是一时情急，不作数的……我……”崔焕之张口欲辩，面对眼前调笑的女子，急不可耐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因为，当年正是此人，为了迫害他河西萧氏。”

　　“好！”

　　见女子似是被吓到了，飞快地点了点头，他随即就松了手，放开了她。我得去找我阿耶，让他尽快收手，免得酿成大祸。”

　　许泽玉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已是泪眼汪汪，满面皆是愤恨。

　　可她回忆起，崔府的大厅内并未放置什么嫁妆箱奁。

　　先是看见崔焕之架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不让她开口。

　　犹疑之时，忽闻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唤声：

　　“小姐，吉时快到了。”她咬着银牙，抬眸望向立在一旁看都不看她的男人，道，“崔焕之，你如此欺侮我，我只要让阿耶一声令下，你们崔氏一个兵都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