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油水。
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不知底细,便是这些日子王叔说的家里的事情也未能分辨真假,万一他是敌人呢?
这次水退之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从监军到民夫都跟着放松下来,看管得不那么严了。
民夫么,都是当地征召的贱民,但凡家里还有别的活路,都缴纳一点替税银子逃了。
稀碎!
有口吃的就不错啦。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粉饰太平,经由这些最卑微,最低贱的民夫口中说出来,听得人触目惊心。”
每修一次堤坝,每修整一次地方,朝廷都要拨款,而只要拨款,各路官员就能跟着挖油。可若换成陈米,能买好几斗!
可眼前的是什么?
“一辈子?
然后很快,这笑声就被此起彼伏的酣声取代了。
连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地方官不知道吗?如今年过弱冠,身为朝廷官员,未曾做出什么政绩,可唯独有一点却颇有自信:他很擅长看人。
柴擒虎听得心头火起,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那王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换了个姿势,“怎么个说法?”
“儿女双全,好福气呀!
若有生虫发霉的,那就更贱了。”
“哪怕就是好的,换几个官做做,也就变成不好的了……”
众人本就累的慌,又经过昨日那一吓一累,如今正是满腹牢骚没处发泄,便七嘴八舌说起来。
“你小子放着好好的觉不睡,想什么呢?”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一静,然后纷纷大笑起来。”
家里弄就那几亩地,每年那几斗粮食,他跟着出来,其实赚不到什么钱,也剩不到什么粮食,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来,娘们几个就能多吃几口。
也不知睡了多久,柴擒虎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米香味儿。
可肉多贵呀!
他忽然想起以前小师妹说过的纳税的事儿,越发气愤,也越发悲凉。
柴擒虎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飞快地蹲下往大堤上用力抓了一把。
柴擒虎一怔,老实道:
“想媳妇儿。
如此形成的堤坝坚如盘石,牢不可破,历经百年仍不倒。
没有退路。”
“别说管一辈子,管个三年五载就不错啦!
柴擒虎略一迟疑,也跟着站起来。”
柴擒虎的呼吸一滞,没做声。
吃不饱饭,是这些百姓不够努力吗?
“少爷。
“我也想。
“少爷……”以前见有人过来,阿发忙出声提醒。”柴擒虎赞道。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就修了这么个东西吗?”
“王叔,昨晚上可真吓人呐!
别说什么失眠,那是不够累。
这算什么福气!
“真是个傻小子,要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那些官老爷们怎么挣钱?
都饿疯了,人挤人,工头和几个监军怕生出乱子来,强行带着士兵提着鞭子大声喊排队,这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咋去了这么久?
一斤肉怎么也要十多文钱,才那么一丁点儿,放到锅里见不到油花。
那些小老百姓每日累死累活做点小买卖,也不过果腹罢了,却也兢兢业业缴纳赋税,可缴纳的赋税就是养活了这么一群国之蛀虫吗?
柴擒虎又问:“怎么个说法?
她可曾抬头看着漫天繁星?”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打着赤膊过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在滴水,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放粥了,赶紧去洗洗,不然等会儿给人抢光了。
即便柴擒虎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怎么精通水利工程,也知道朝廷明文规定,这些地方的堤坝应该用巨石堆砌,中间缝隙以糯米汁混合形成的三合土连接,不留空洞。”王叔忽然出声道。
柴擒虎立刻一咕噜爬起来,顺便往兀自张着嘴大睡的阿发屁股上踢了一脚。
他们之所以自发来守堤坝,一是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二是家乡地势低洼,万一真来了洪水,头一个淹的就是他们那里。
一睁眼一动弹,身上又干又硬,刺的难受,低头一看是泥巴,干了又一寸寸裂开,活像贴了一层铠甲在身上。”
王叔便难掩得意道:“一儿一女,儿子十九了,女儿十五啦!
剩下的这些,呵呵,死了也没人管。
不是。年年月月派下来的京城视察官不知道吗?
王叔自嘲一笑,举起一双满是伤痕和血泡的手,横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哪里有什么好福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叔忽然低声道:“你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吗?
甚至他散乱的发髻间也满是干涸的泥浆,硬邦邦乱糟糟,胡乱朝天支棱着,隐约散发着臭味。
老百姓饿肚子,是朝廷的耻辱,是他们这些官员的耻辱。
柴擒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是男是女?
一时间,柴擒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笑声好像会传染一样,很快的,他们身边的人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一波传一波,整个堤坝上充斥着回荡着放肆的笑。
这算什么堤坝!不光想媳妇儿,还想家里两个娃,也不知这几日有没得饭吃。
还是拿了好处跟着分一杯羹?
米显然是陈米,味道并不怎么好,但大约是昨天的事儿把那几个监军吓坏了,这次没再克扣粮食,熬得稠稠的,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七八分饱。
他们知道,只是不说!
天气很热,只是有些潮湿,来不及擦干,两人又拔腿冲到开饭的地方。娘们几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闺女要相看人家了,他这个当爹的,却连几尺红头绳都买不起,更别说嫁妆。
是畏惧某人的权势?
窝棚用草搭建,顶棚有缝,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很晴朗的天,月色如洗,星子闪烁,正如柴擒虎在别处看到的一般明媚。
柴擒虎和阿发好歹抢了一碗粥,顾不上走回去,也顾不得烫,就这么站在路边,鼓起腮帮子狠命吹了几口,稀里呼噜喝光。”
吃饭!
在这里吃饭可不像衙门相互谦让,去晚了、吃光了就是真没啦!这几年也该寻摸找婆家了。”
前头二十年,他四处混迹,没个正形,所幸父母师门宽厚,从未阻拦,任他自由疯长。
莫名其妙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一整夜的抢险,所有人都累坏了,来不及回窝棚,就这么横七竖八躺在堤坝上,人挨人人叠人,睡着了。
只怕都有!
他不出声反驳,王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柴擒虎用力将那把土摔回去,拄着膝盖狠狠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回到窝棚。
晚间,柴擒虎只是睡不着,仰面躺在地上。
真累狠了,站着都能睡。”
柴擒虎笑道:“抢到了,难得吃饱。
别说河水浸泡,水流冲击,就只是用人手这么一抓就碎了!还是年年有这个钱挣?
做重体力活,没有油水没有硬干粮是熬不住的。我听说这些地方年年要人,年年修堤坝,这玩意儿不是修一回就管一辈子的吗?”王叔爬起来示意他跟自己往外走。
柴擒虎也来了几分兴致,“两个孩子几岁了?”
王叔低低笑了几声,也像他一般仰面躺着,翘脚看天。
“虎子醒了?”阿发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低声劝阻道。”柴擒虎一脸懵懂地问。就好比你出去与人家干活,干一回给一两银子,那你是愿意一辈子就干这一茬,挣这一茬钱呢?
两人先冲到河边就着凉水搓洗一回,干涸的泥巴立刻化为泥浆,变成浑浊的黄水,一滴滴重新回归河流。
为什么不说?抢到饭了吗?
“你跟我来。
别看现在灌得水饱,要不了多久满肚子米粥就会变成一泡尿没了。憨笑几声,又指着柴擒虎道:“您也好不到哪去!”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监工正在外头打瞌睡,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也去过城里吧,你看那两边栽花种树都是朝廷的脸面,可知道那些树活得好好的,可但凡换个父母官做,就会被连根拔起重新栽种?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一众民夫都在窝棚里躺着,见柴擒虎和阿发回来,之前提醒他们吃饭的那汉子便推了推身边的人,让出一块地儿来招呼他们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