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惜，看不到了……”

　　掖擎闻此，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仓皇又凄凉。我此生，出不去了。

　　年纪大了，双手容易颤抖，他手中马球失衡掉落，慢悠悠滚出了牢门，又被一只布满青筋的老手捡起。

　　他说服父汗，游走在执掌兵权的各怀心事的叔伯间，应允他们苛刻的条件，规划行军线路训练骑兵预备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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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凛冬。”

　　掖擎笑得肆虐，她却闭了闭眼。

　　“哦，是吗？

　　笑够了，他躬身，靠近她。”

　　“好，克城之时，金银锦帛子女者，任取！”

　　掖擎错愕过后，疾步上前，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不是说这宫里的人无辜吗？”他玩味一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汉字，语气兀然转怒，一把揪住她精致的下巴，将指尖的鲜血一笔一划抹在她的唇瓣之上，吼道：

　　“你把他当作夫君？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我骗你之事，又何止当年那一件？我竟会信你那套鬼话。

　　似是已等了他好久。

　　莫名的泪光渐迷了眼。”

　　“我这一生，骗了太多人。”

　　她摇了摇头，反而释然地轻轻一笑道：

　　“我这一死，便是解脱了。从派兵佯攻凉州获取时机，到彻日彻夜跨越尧山天险，无人知晓他为了这一刻到底付出了多少。

　　在此生与她最近的距离间，女子已没了声响，气息渐无。你还满意？

　　女子身着赤色朝服，腰间系有青色祥云锦带，头顶鎏金珠冠，盘云高髻，金玉花钿，描眉黛浓，正端坐着在正殿主位之上。

　　半生被困长安为质，往后余生在凉州为质。

　　跨出最后一阶门槛之时，他五指一松，柔软的锦帕随风掉落在猩红的火光中，转瞬便被烈焰吞噬殆尽，化为灰烬。

　　下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至。

　　见来人去而复返，掖擎轻嗤一声，

　　“萧怀远，今日得空来受死了？”掖擎微微一怔，脚踩血泊，一步步往前，随意撕开地上尸体的锦服，擦干了他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

　　求而不得，有憾无悔。

　　长安城内，他望着属下们生杀抢掠，心中燃起无限快意。

　　满街锦缎金帛四散，到处哀嚎声不绝，但他并未驻足。但有一事，我从未对你说谎。”她哽咽着，吃力地断断续续道，“我真的，很想很想，去草原看一看你说过的萤火虫，到底是不是比皇宫的灯好看？你根本不想和我一道走？

　　风萧萧兮，天地凛然肃杀之气。”

　　他凝望着她白如新雪的面上忽有清泪一行行落下，几近哀求地说道：

　　“如今，唯有一死，以息掖擎殿下雷霆之怒。”

　　女子神容端肃，目色凛冽，冷冷道：

　　“是我无知，竟不知掖擎殿下手眼通天，能直接打到长安来。垂目又望见手中的马球，仍稳稳躺在他老茧斑驳的掌心。我们胡人二嫁三嫁都习以为常，无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今次都由不得你了。

　　大门闭阖，将殿内的光亮在一瞬间收拢，暗无天日。”

　　说时迟那时快，掖擎闻声已是迟了，望见她从朱红的唇中吐出一口鲜血。”

　　掖擎啧了一声。

　　他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他缓缓松开了她的脖颈，恨恨道：

　　“所以当年，你就是骗我的。他的身后，渐渐跟随了一批年轻力强的回鹘贵族。

　　他在心里呐喊着，集结了兵马，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为了此战，他筹谋了整整三年。

　　走近了，他上下扫了一眼她的华服，讽道：

　　“十年不见，你已成了娘娘了。沉吟至今，却只剩下荒唐可笑。那个抛下长安给我的狗皇帝？忆起前世，这老小子没被他的雄兵打趴下，反而死在了狗皇帝的阉人手里，现在想来，真是唏嘘不已。”她呵出一口气，淡淡相迎。

　　珺君，我来救你出宫了。

　　入了殿门，第一眼就看到正襟危坐在堂上的女子。”

　　“我等你好久了。前殿的最后一段雕梁轰然倒塌，坠落在火海之中，吞没了那个血色的身影。掖擎猛地一脚踩下去，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砂砾，驾马离去。

　　唐人，一个个都是骗子。

　　掖擎从冗长的回忆中抽身。

　　掖擎不以为意，转而冷笑道：

　　“无妨。

　　他空荡荡的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

　　见她垂首不语，掖擎垂着头嗤笑一声，似在自嘲：

　　“八百里瀚海？我这次来，就是要带你出宫。

　　“你知道我要来？他在回鹘王庭的力量，已不容小觑。他示意身后的属下不要跟进来。

　　掖擎咬牙启齿，蓦地升腾的怒火掩盖住他眼底的慌乱：

　　“你为了不和我去草原，竟要吞毒自戕？”

　　她被扼住了喉，艰难地发声，句句锥心：

　　“若我当日知晓你今日会来屠城，我恨不得你埋骨荒漠，死无葬生之地！你不是让我不要迁怒他们吗？”掖擎双手抱胸，仗着脑子里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前世之事，挑眉道：

　　“你是为了她，才收留她逃出宫的女儿的吧？眼前的长安与他记忆中第一回卑微来到时的模样并无两样，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的背后，是整个皇城的漫天红光，如若冥河彼岸的业火，烧不尽前缘尽误。死，也会死在这九重宫阙里头。”

　　掖擎听清了，后退几步，一扬手狂笑起来：

　　“夫君？

　　此仇必报，定要大唐百倍奉还。

　　他前半生从未想过，长安城就这样近在咫尺，就像心渴已久的美人就这样赤-裸卧于塌前凭君采撷。”语毕，掖擎一夹马腹，策马一跃奔向宫门。

　　骗子。！你敢死，我让整个宫里的人陪你一起。他做质子之时，在这里生活的回忆并不美好，充斥着戏弄与嘲笑。

　　在他惊愕间，她平淡道：

　　“我当年就告诉过你。

　　地牢中不知何时漏了水，一点一滴泅染了玄衣男子花白的袍裾。

　　却因今日见了那女童与故人何其相像的容貌，而无所适从，而再起心澜。你可知，我为了赴你的约，差点死在了八百里瀚海的荒漠里。就算这样，她也不会记你的好的。我的人去找了，一并带回草原。

　　杀伐一生，成王败寇，本无甚可留恋的。呵，你们这些汉人，都是骗子，骗子！细腻如缎的面庞他想了十年，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美目翕张，眼底有一行泪划过。你听好了……”

　　她轻启朱唇，艰难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除了掠夺扬威，他心中，还存着一个不可与人道的目的。

　　“禀报殿下，生擒唐军百人，部分逃入城中，其余已尽数歼灭。”

　　“听说，你为那狗皇帝还生下一个女儿。早知如此，当年必要告之我夫君，定不会让你轻易逃出长安，放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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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佛钟长鸣。马背上的掖擎眺望着山下零星仍在厮杀的禁军士兵，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座久违的浩大城池，眯起了眼。

　　大唐式微，日薄西山，给了他可乘之机。就在他忍不住伸手之际，那滴泪便弹指灰飞。仿佛用尽了指间所有力道，将那头雄鹰的颈掐断在掌心。九泉之下，再向殿下请罪。”她苦笑一声，语调冷漠又疏离。

　　掖擎握紧了拳头中那枚绣鹰的锦帕。

　　长安城外不远处的山丘上，几匹战马嘶鸣声不绝，马鬃如同流火般随风恣意飞扬。”

　　“……蠢货……”

　　“你敢骂老子，再蠢有你蠢？唯望殿下不要迁怒他人，这宫里的人都是无辜的。

　　已在殿后烧了大片的火苗一下子窜上了前殿的屋顶，连绵中，不断吞噬着琳琳琅琅的雕栏画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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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掖擎一刀解决掉身旁最后一个侍卫，大步跨入那座熟悉的偏僻宫殿。”掖擎放下刀，刀上残留的血迹染红了他的指尖，继续说道，“你可记得当年之约？

　　在大唐为质子的经历为他的身份镀了金，打通了王庭的人脉。”

　　“……”

　　“有本事，把老子放出来，再来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