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像认了已经露出的馅包不回去,不再老是刻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刻意带着刺儿说话,也不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事便在水榭里歇歇脚打打盹儿,与她闲聊几句。”
“相国家的女儿,脑子是挺好使。”
裴雪青倏地抬起眼来,看见他喃喃时眼底转瞬即逝的寂寥。”
沈元策扭过头来,拧着眉道:“有完没完?
“沈郎君在外身不由己,口不应心已是受累,我给你换药是想为你好,却害你在我面前仍要继续圆谎作伪,这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她低眉垂眼地与他道歉。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威胁不是出于恶意,就像她也知道,一个救人心切之时,连己身要命的秘密都来不及顾及的人,不可能当真拿姑娘家的清誉出去说事。”
*
后来裴雪青才知道,那天沈夫人犯了头风病,沈元策走不开,想她估计等不到他就走了,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转,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一眼,本以为多半是多此一举,哪知道黑灯瞎火里当真看见她还在水榭。
裴雪青打开医箱,请他在美人靠坐下,像前几次那样给他换药。”
她本是不会威胁人的,可看他就像那日那头难驯的狼一样,不下狠招就张牙舞爪,只好说:“沈郎君若不将这伤治好,我便昭告天下,那日是你杀了那头狼。”
她被说得涨红了脸,一时没回上话来。”他勾唇笑着,有些不怀好意的意思。”
沉默的对视间,裴雪青回过神,手忙脚乱收拾起来,朝他笑道:“我这就好了。”
“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他似乎被她一本正经的笃定意外了一刹:“你那相国老爹还能许你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竹月不知第几次在一旁劝,说沈郎君肯定在赌坊玩得起兴,忘了今天是换药的日子。”
“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认死理吗?”
不等她作答,沈元策已经朗声笑着走了出去,留下一句:“这地方选得不错,就在这里吧。”
“你怎知我不是单纯忘了,或者故意戏耍你?”
沈元策定定看了她半晌,像听见什么笑话,瞥开眼去:“都往我身上瞎编什么词儿。像是好奇心终于打败了他坚持日久的伪装。
沈元策带着被拆穿的哽噎,似是终于无话可说,捋下袖子起身往外走去:“那你今日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走的。”
他不接受她的威胁,但还是妥协地接受了她给他定期换药的提议。”沈元策翘起了腿,抖啊抖的,又摆出了那副全天下他最邋遢最差劲的样子。”
“马车回城需要两刻钟,就等到城门下钥前三刻吧,若他冒着天黑来了,我却不在,便是我对不住他了,我等到最后一刻,知道他当真不会来了也好安心。”
“ 沈郎君不是那种人。
那次之后,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的死心眼儿,再也没有来迟过。”
“包括今日与外男在这等幽秘之所偷偷私会,也是——不让他知道就可以了?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我是担心贸然去找沈郎君会给你添乱。”
“还真把我当好人了。
她替他处理完伤口,抬头直视着他:“我空口白话与人说沈郎君身怀武艺,不会有人相信,那我若与人说,沈郎君实则是个英勇善良又体贴入微的人,大家就更不会相信了,所以沈郎君不用担心在我面前做自己。
慢吞吞整理了半晌,忽然听见走远的脚步又折返回来。
竹月担心沈元策往外胡说,可她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便又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第103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贰)(“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
日头从中天慢慢往西走,金乌西坠时分,整座水榭被金红的夕阳笼罩,满目皆是虚幻的光晕。”
裴雪青继续低头看书,等到夕阳西下,晚霞散去,天色暗得看不清字,让竹月将灯点起来。
沈元策像是当真渴了,没再像以往那样无视她的客套,接过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干等一下午,就不知道让人传个信来问问?”
“沈郎君,你每次从这里离开,都没有立马走掉,而是等我坐上马车,再跟着我的马车回城的吧。”犹豫了这么多天,裴雪青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不是说我英勇善良,体贴入微吗?
老实说,若不知他秉性,看见他这坐没坐相,流里流气的模样,她也会觉得有点讨厌。”她一面与他解释,一面又给他斟了一碗茶水,“方才一念之差我就走了,沈郎君下次如果有事晚到,可以差人知会我一声,这样多晚我都会等。
他在她面前似乎还算收敛,虽然不友善,但并未说太过分的话,听说他在永盈郡主那儿才叫恶劣至极,怎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迟疑片刻,实话实说:“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
“所以故意戏耍别人,让人等的,是你裴千金?”
沈元策偏过头来看她。”
“我——是我太想知道沈郎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对不住,沈郎君。
步子踩得晃晃悠悠闲逛似的,可等他走近,她却分明看到他胸膛上下起伏,像是急急赶了一路。”
裴雪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她说了那么多,他还是不愿坦诚,失落地低下头去,默默整理起医箱。
“你既然知道,上回留在这儿磨蹭着看了两刻钟书是什么意思?”
“我与沈郎君也算因祸结缘,其实我很想认识真正的沈郎君是什么样的。”
“你很想再多一个人知道我与你在这里会面?
沈元策看着她的目光有了些许波动,抖着的腿也停了下来。”
“空口白话自然不会有人信,可你手臂上有狼爪留下的伤,这便是证据,你早些医好,才可早些销毁‘罪证’,我便也没什么可以威胁你的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衣裙上淋漓的污渍,那个时候才露出了一丝好脸色:“……也不用这么快。
裴雪青连忙起身给他斟了一碗茶水。”
裴雪青一愣之下抬起头去,看见沈元策大步走进水榭,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
她想也是,他在长安应当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吧,如果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假面,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
“你不是让我看你先走吗?
竹月点了灯担忧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错过城门下钥的时辰就麻烦了。
“可以,只要沈郎君方便。
然后便见沈元策捻起了那张她约见他的字条:“裴姑娘,威胁人之前呢,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我的秘密和你的清誉绑在一起,揭发我之前,先掂量掂量划不划算。
何况她依照他伤口的状况,每次定下的期日都不同,从一开始的隔天,到之后隔三天、五天,一个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人,却将这些变化的期日记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浑人。”
“ 沈郎君肯定有要紧的事。
自打沈元策答应到水榭换药裹伤,这段日子每次都照她给的期日来了, 虽然来了以后总是手臂一伸,等她包扎完便走,看上去很嫌弃她的唠叨, 不想在这儿浪费丁点时间,可倘若他当真那么好赌,当真是不守信的人,又怎会一次次从花天锦地的赌坊半道抽身出来赴约呢?
“那之后是我去书院找沈郎君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赞赏地点了点头。”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裴雪青偏过头去,看见那锦衣少年一步步踩着木桥走了过来。方才我不问沈郎君今日为何晚到,也是不想你再费心费力地编造说辞。”
“你觉得有人会信?
裴雪青依然安安静静捧着医书,总觉他不会因为玩乐失约。
“要不你来赌坊找我?
那一句带笑的不知道,像叹息,又像自嘲。
世人用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而她幸运地,在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见过了。
“反正我回府也是看书,在这里看也一样,再等等吧。
裴雪青替他上着药,想了想说:“沈郎君,我既然已经知晓你的秘密,其实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做那些违心的姿态,说那些违心的话。”
此后两人再无话,直到包扎完毕,他起身要走,她又叫住他:“沈郎君,你这伤需勤换药和细布,且有一阵子要养,你看之后是我去书院找你方便,还是你来这里找我方便?
沈元策垂眼看着她动作:“裴姑娘还挺沉得住气啊,也不问问我为何迟了半日。”
因为知道沈元策不愿声张伤势,所以她只带一名车夫和一名贴身婢女出来,从城郊回去一路途经山林,想起那日那头狼,的确有几分心有余悸,但自从那次发现沈元策打马跟在后头,她就不慌张了。
明明遇事思虑得很是细心周全,却总要装得粗糙马虎,不守礼节。”
难怪他总是独身一人赴约,连最亲近的仆从也不带。
沈元策叹了口气,指指她手中的医箱:“这天都这么晚了,能快些吗?”
她拿帕子随手擦了两下衣裙,继续给他包扎:“我怕耽误了沈郎君的赌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