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不会对他动手的。”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你若再不醒，我可要忍不住了……”

　　良久，死寂中并没有任何回音，只是偶有烛台灯芯爆破的噼啪声。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不如，你醒过来，帮我看看？”

　　清河的声音全然冷了下来，姿态清绝，淡淡道：

　　“所以，你要为你们将军，迎娶甘州陈氏？”

　　“以命相还？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

　　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

　　清河闻言，心下已是一沉，淡淡回眸，望着眼前捋着花白胡须的男子，问道：

　　“彭公，你究竟想说什么？”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樱口重复着嗫嚅着：

　　“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她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得振聋发聩。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他攥着她的手往上面送，声音低哑：

　　“我身上那日的箭伤刀伤一直没用药，还没好，我想等你醒来亲自替我敷药。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她空有公主之名，却并无公主之势，且离京数年，她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哪来什么朝中势力相佐？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你早已是我的妻子，我为了你暂能忍着没动他。”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

　　清河凝滞了片刻，袖口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汗。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

　　仍是无人回话。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他立在门前许久，双手握拳，掌心已凉透，心思沉了下来。忽然蜷起了身子，像是冷了抱住了双臂，渐渐窝成了一团，绵软入他胸怀。”

　　清河微微一怔。”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

　　长风叹了一口气，抬手环抱住沉睡中的女子。崔焕之又来多番挑衅于我，竟还说要娶你。

　　枕畔温玉幽香，他支起身子，蜷着食指，轻轻拂过她夜色中泛白的面颊，目色哀恸，轻声道：

　　“刚才你可听到了？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

　　还未待她回答，彭公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接着道：

　　“就算殿下费尽心力，能获得朝中肱骨支持，可山高皇帝远，如何能比得上近在眼前的助力有用？”长风望着他远去的赤红背影，嗤道，“自不量力。”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回过神后，他便缓缓转身，掠过屏风，一步一步回房。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

　　***

　　数日后。”

　　清河问道：

　　“你是？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她抿了抿唇，未有言语。他俯首朝她白腻的颈窝，眉眼噙笑，低低絮语道：

　　“我知，你不想我针对陇右崔氏。”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她的身体温凉，隔着两重衣料透浸他滚热的胸膛。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见过公主殿下。”

　　彭公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眼，高声道：

　　“西北大族，世代同气连枝。行至里间，他立在榻前，隔着帐幔对内里昏睡的女子，幽声道：

　　“李清河，你不是对崔焕之情深义重么，我方才要杀他，你怎么不起来拦着我？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

　　“我已夺下甘州，你先看看何时取了肃州再说吧。可满意了？”

　　彭放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不瞒公主殿下说，某谏言之后，将军虽有迟疑，但终是默允。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

　　他面容冷峻，缓缓褪去外袍，上榻卧在外侧，一如往常的夜里一般。”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

　　穿堂风被屏风挡住，屏上细腻的绢布缓缓流动，如潺潺溪水，脉脉温温。若是有了这份唾手可得的助力，我们将军取甘凉十一州，复兴河西军指日可待。”

　　女子呼吸绵长，双眼紧闭。

　　他忽地褪下中衣，露出精壮的前胸，其上新添的伤痕正在结痂，血肉黏连，表里猩红。我已为将军相中甘州陈氏，其乃世代簪缨，天下富贾。借甘州陈氏财力，要名得名，要力有力，可滋河西雄兵万余。当下，聘书已在草拟了。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唯有联姻，才是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