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造化莲台

第244/293章

  每年春日里,家中的小院子里、房梁上,都摆满了风干的野菜。

  热乎乎香喷喷,暖融融的香气顺着钻到小柳鼻腔里。

  怎么能有人吃东西都这么好看?

  小柳年纪小,身子骨儿轻又软,能猴儿似的爬到房梁上垂下来的软绳上,然后在半空中倒吊下来,只用脚勾着,荡秋千似的在空中晃。

  那人随手丢给他一块雪白雪白的手帕,“这个不难,小师妹什么都会,我去问问她!

  借着,郝师父又简单将师家好味自助自选餐厅的规矩和特色说了,众人纷纷低呼出声,热烈讨论起来,猜着等会儿会吃到什么菜。

  不过演出当日,那位小姐和白胖子又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小柳格外卖命,做得简直比平时都好。”

  郝师父千恩万谢,这才拉着小柳走了。

  一直到现在,小柳还记得那粑粑的味道:

  香的,甜的,金黄的外壳酥脆,拿在手里有些烫,小心翼翼地用咬一口,能扯出老长……

  甜味很淡,但几乎能一直甜到心窝里去。

  他还想继续看呐!

  我想吃娘做的粑粑,行吗?!

  是了,他记起来离家前的片段了。

  “你们也离家好些年了,今儿咱们就去尝尝家乡菜。

  忽有一人想起来什么似的。熬吧,熬出头就好了!”

  戏班子一路走一路演一路收人,若被赏识,买卖好做,便在一地停留个一年半载的。”

  那些久远的,曾经一度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在此刻卷土重来,压得小柳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事,小柳都不记得了,他总觉得被方才那人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热气。”

  小柳被按着后脑勺往下跪,人还有些迷糊,没等跪下去,却被一双白胖的手扯了起来。

  可今儿也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兜里那一把热乎乎的炒栗子更有吸引力,只顾埋头剥着吃。

  “我想吃娘做的粑粑!

  郝师父难得没骂人,笑道:“你们知道甚么!”

  小柳傻眼,大张着嘴巴,肿着眼泡看他,眼泪鼻子混在一起流到嘴巴里都不知道。

  “哎呦,我记得了,之前咱们从一个行脚商人那里买过一罐子卤料粉,炖肉炖豆腐什么的都可香可浓,是不是就是这家的来着?

  头日演出大获成功,又得了许多赏钱,郝师父高兴,大手一挥,带杂耍班子上下出去下馆子。

  吃完粑粑没多久,爹就生了怪病,为了看病,本就不厚的家底彻底掏空,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

  因是不知名的杂耍班子,头几日的戏票价钱不高,消息放出去后,来的贵客并不多,好些都是图便宜图热闹临时起意进门。

  小姐会抿嘴儿低头笑一下,伸出青葱似的手指捻一点。

  众师兄师姐们都在笑,小柳快臊死了!

  偶尔师兄就从后面弹小柳一个脑镚儿,玩笑道:“呦,柳儿大了,知道看姑娘了!

  看客老爷们都高兴坏了,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今儿到场的看客大多不是之前看名角儿名戏班子的那批豪客,出手就不那么大方,好些人压根儿不愿意再掏银子。有时是一片桃片,有时是一颗杏仁糖,不一而足。”

  小柳突然抱住碗喊了句,“我,我要吃娘做的粑粑!

  见他过来,只把头一低,端着茶盏抿来抿去,活像里头突然多出来了甘露。

  小杨和小柳都是前些年郝师父在路上收的。

  走走复停停,好些人一旦离开家,就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郝家班是杂耍班子,多得是摔摔打打的戏码,若走神,是会要人命的。”

  对方忽然就哈哈笑起来,竟直接摘下腰间荷包往盘子里一丢,咚一声闷响。”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小柳本能抬头,竟然是之前大方打赏的白胖男人。

  小柳经历少,听不大出名堂,还在琢磨如何反应时,郝师父已匆匆赶来谢恩,“还不给这位老爷磕头?

  “别怪娘心狠呐,留在这儿就是个死,可跟了别人去,挨打挨骂都好,好歹能有口饭吃……”

  小柳迷迷糊糊跟大家进了店,抱着大碗去盛菜。

  他还是穿戴很好,腰间又系了另一个精致荷包,大约里面同样有几锭银子和几张卷起来的银票。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簌簌作响,然后随着大风拔地而起,在他的记忆中疯狂舞动。

  意识到这一点后,小少年着实沮丧了许久,直到次日登台之前被郝师父抓过来狠狠打了两下屁股,这才回过神来。

  除那位白胖的客人给了荷包之外,其余客人们给的都是钱,有铜板也有碎银子,一目了然。”

  “哎?

  娘,哦,我有娘来着,虽然记不大清脸了,可身体仿佛还依稀留存着她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我脑袋的感觉。

  众人一怔,就听小柳又喊了遍,竟意外带了哭腔。”

  小杨笑嘻嘻道:“师父欢喜糊涂啦,大家伙儿老家都不一样,这里又是京城,哪儿吃家乡菜去?

  每次小柳都能看痴了。

  真没出息!一点儿不掺麸皮的那种!

  中间小杨嘴馋,凑过来想要,小柳犹豫了许久,才忍痛分出去几颗,然后便死死捂住口袋,再不肯给了。

  嗨,要是我以后能娶这么个媳妇儿,一准儿把她供起来!

  但小柳很快就伤心起来,因为那姑娘也会偷看那白胖子!”

  一双胖乎乎的手在小柳脑袋上揉了几下,“瞧这满头汗,去吧。

  再一抬头,就到了白胖子跟前,小柳还有些气喘,却依旧熟练道:“贵客大吉大利,步步高升,恭喜发财!

  但总开小差!

  除了两个五两的银锭子之外,竟然还有三张卷在一起的银票,面额最小的也有五十两。

  自己累死累活,回家看一眼就满足了!

  小柳走了三五桌,也只收到几把铜钱,叮叮当当落在铜盘底下,倒也有几分动听。

  哼!

  从绳子上跳下来后,小柳就抱着大铜盘下去挨桌说吉祥话,也是个求打赏的意思。”

  说罢,竟又吧嗒吧嗒跑回楼上去了。

  这是单给我的!”

  小柳却吧嗒吧嗒哭起来。

  确实回不去了。

  娘总会想尽法子填饱一个个好像没有尽头的肚皮,她认识许多种野菜,知道哪些花能吃,哪些花不能吃。

  有点晕乎。

  郝师父欢喜疯了。

  若在以往,小柳绝对也要高兴坏了,或许还会大着胆子跟师父要零花钱。

  那小姐一般先不动手,男的先吃,偶尔吃到什么,便会轻轻伸出手指点点桌面,把那个小碟子挪到小姐手边。

  有一年,爹赚了比以往更多的钱,娘一时高兴,做了一锅粑粑,纯糯米的!

  她好像会变戏法,再怎么难吃的东西到了她手里,也会不那么难以下咽。

  而且也不是他自己这么想。

  虽然是去岁的陈米,但娘破天荒用了猪油和糖,煎出来金灿灿香喷喷,真的又香又甜。

  隔着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这会儿凑近,越发香煞人。

  临走前,小柳忍不住扭头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又一抬手,竟往他兜里塞了一把炒栗子。

  一个女人拉扯不了这么多孩子,只好忍痛卖给旁人。

  小柳捂着口袋里剩的几颗糖炒栗子,呆呆地看着那高高挂起的匾额,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地方好似突然松动了些似的。”

  郝师父点头,“你记得倒清楚,便是那家……”

  说说笑笑间,众人已经来到城北的师家好味自选自助餐厅。”

  吃饱了不想家。

  其实刚跟着戏班子走那会儿,他曾经偷偷跑回去过,一推门,就看见了吊死在房梁上的女人。

  “罢了,卖命挣口饭吃不容易,别为难孩子。

  是累的饿的吗?

  一晚上不知道看多少回!

  每次那小姐吃了东西,扭头冲他微微颔首时,那白胖子便十分欢喜,复又扭过头去看戏。

  小柳不好意思说,可对方却从周围食客和店员们的口中拼凑出原委。

  他年纪小,又刚卖弄绝活儿,不少可给可不给的客人若爱惜脸面,大多就选择给了。有肉吃不好么?

  店内其他食客和店员纷纷望过来,师兄手足无措,蹲下来哄他,“你娘……这,这也回不去呀!

  只这一笔赏银,就够他们以前演好几个月的进账啦!

  是郝师父跟过来把被吓傻的他又抱回去的。

  他挠挠头,然后非常郑重地点头,“吃饭嘛,自然是一顶一的要紧事。

  才回到后台,郝师父就迫不及待拆开荷包,伸手往里一掏,众人纷纷惊呼出声。”

  小柳又羞又臊,恨不得拔腿就跑,又舍不得。听说北边有几个地方开了叫师家好味的馆子,专会做各地吃食,甭管天南的还是海北的,去了就不想家!

  最后钱没了,人也没了。小孩儿,哭什么?

  但那是他最后的快乐。

  这是他的拿手绝活儿。

  师兄挑了个老大的鱼头,听说叫剁椒鱼头,酸酸辣辣,滋味儿特别足,脸颊子上肉也多,剩下的汤汁还能拌饭吃。

  “天底下苦命人多着呢,下九流的人,若都开始倒苦水,能把河堤冲垮喽!

  若买卖不好做,三五天就走的也是常事。

  家中人口多,日子一直不大好过,但爹能吃苦,一年下来,也能勉强温饱。

  “来,”见小柳不动,师兄伸手去拿他的碗,“这儿有你心心念念的大块肉,好肥嫩模样,我给你盛一碗!

  他隐约记得,自己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练杂耍的,他有爹有娘,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

  不是能吃到老家做的饭么?

  多好看啊!

  同那位小姐一起来的白胖男人也偷看!

  他想娘了。

  小姐人长得俊,吃东西也斯文,拿团扇遮着下半张玉面,鬓间流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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