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神阁

第17/115章

”

  “当时,你明明答应过的。

  曜哥儿,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

  他显然心事重重,半低着头,目不斜视。

  他们明家满门忠烈?

  明明此刻阳光灿烂,天气炎热,和风习习,但明逸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后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大片冷汗,浸湿了中衣,仿佛他又回到了去年,回到了北境的那个井底一样,阴冷,潮湿,孤独。”

  柳嘉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阴冷轻蔑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明逸的脸上。

  迎春堂内,一片歌舞升平。

  柳嘉慵懒闲适地坐在窗边,听到开门声,便朝明逸看了过来。

  明逸缩了缩身子,讷讷答道:“没,没有。”

  “更不能让祖宗蒙羞。

  “追到人了没?

  明逸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喘息急促而粗重,脱口而出:“世子爷,要是曜哥儿的尸身被发现,说不定兰山城的事就瞒不住了。

  他执起酒壶,讨好地一笑,道:“世子爷,我给您添点酒吧。”

  “五叔父,我喘……不上气了……”

  “……”

  明逸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抖如筛糠。”

  她巴掌大小的小脸一片雪白,眼睛更是瞪得浑圆。

  而明逸毫无所觉,将自己的左臂捂得更重了,衣袖上的血渍还在不断地晕开,扩大……

  盛夏灿烂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神情格外的阴鸷。”

  “你……胡说什么!

  屋子里,清越的琵琶声与琴声缠绵悱恻,如泣如诉,舞伎身姿轻盈地翩然起舞,旋转,挥袖,下腰,动作飘逸。

  明逸唯唯应诺。

  “被鬼缠住了吧……”

  这句话不停地在明逸的耳边萦绕,挥之不去,失魂落魄。

  明逸的脸色更白了,苍白得就像是一个死人般,又惊惶又害怕,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炸得他理智全无。”明逸一手掸了掸左肩,目光直觉地顺着知秋指的方向看去。”柳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字字清晰,“是答应你,不把你在兰山城临阵脱逃的事说出去?”

  “莫不是……”柳嘉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尸臭?

  井底的那几个夜晚,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总在午夜梦回时找上他,阴魂不散。”

  此时此刻,看在明逸的眼中,眼前这个小丫鬟瞬间就成了洪水猛兽般,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身形绷紧。”

  柳嘉眯眼瞪着几步外的明逸,一想到刚才那两个酒客竟然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承恩公是“窝囊废”,心口的怒火就蹭蹭地往上冒,眼神危险,认定了明逸定是故意把人放走的。

  恍然间,明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耳边又响起了父亲明赫严厉威仪的声音:

  “明逸,你是明家男儿,体内流淌着明家的血,自当与明家同生死,不能畏战,不能降敌。

  明逸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不已,道:“你答应过不说的。”柳嘉还在气头上,不客气地抬脚往明逸的身上踹了一脚,嘲弄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怎么还越来越臭了?

  十五岁,他的人生正在最好的年华,他不想死。”

  明逸的心脏疯狂乱跳,当时的兰山城便是这样,他亲眼看到一个被拦腰砍断的伤者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断地往前爬,肚肠流了一地……那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他已经第一时间追了过去,可根本就没看到人,他也找小二问了问,小二也说不知道。”

  明逸忍不住激动地喝了一句,声音似从胸腔中迸出,两眼赤红如血染。”

  “还是怕你的小侄子变成鬼从枯井里爬出来呢?”

  “窝、囊、废!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还不到他腰际的男童,小麦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大哥明述。

  “……”明逸瞳孔翕动,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

  知秋微微倾身,鼻头又往明逸的方向凑了凑,小脸微侧:“可……我明明闻到了。

  两个乐伎一个弹琴,一个弹琵琶,中间还有一个身段妖娆的舞伎甩着长长的水袖翩翩起舞。”

  屋里的两个歌伎一惊,靠在柳嘉臂弯中的红衣美人不由掩了掩口鼻,撒娇道:“世子爷,您说这个做什么……”

  明逸削瘦单薄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小丫鬟那句“被鬼缠住了”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明逸心脏一颤,警惕地看了看周遭的那些花木,总觉得那里隐藏着一些他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知秋抬起小脸,盯着明逸的眼睛,慢慢道:“我从前是住在北境的,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的村子被一伙北狄人袭击,当时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的爹娘、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一夜,村子里十室九空。

  “没用的东西!我一个人孤苦无依,这才被人牙子卖到了京城来。”

  柳嘉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地看着明逸,肆意宣泄着那股压在心头的怒火。

  “你,你不会……”知秋咽了咽口水,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明逸,声音轻飘飘的,冷嗖嗖的,“也被鬼给缠住了吧。的沙包,抛起又接住,然后又抛起……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知秋就看到东南方着一袭湖蓝色竹叶纹直裰的明逸心神不宁地朝这边走过来,周身都笼着一层浓浓的阴霾,透着一股子丧劲。

  耳边传来小姑娘幽幽的声音:“这些活下来的人后来就得了怪病,身上的伤口怎么也好不了,一点点小小的伤口就会溃烂,发臭,就像是‘活死人’一样。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知秋又往明逸那边走了两步,俯身把地上的那个沙包捡了起来。

  夏风倏然吹起,周围庭院里的花木婆娑起舞,簌簌作响。”

  “有一位老道长偶然间路过我们那里,说他们是因为和死人待久了,死人变成了鬼后,就跟在他们身边,一点点地剥着他们的皮。”柳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重重地把那白瓷酒杯敲在桌上,冷笑道,“怎么,见别人抬高你们明家,你很高兴?”柳嘉转了转手里的白瓷酒杯,一手搂着个红衣的妖娆美人,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意的笑容,笑容中三分轻蔑,三分傲慢。

  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明逸才又迈开了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地朝春迎堂方向走去,浑浑噩噩地推门进去了。

  终于来了啊。

  “够了!有错吗?”

  “五叔父,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好不好?

  “……”明逸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肩,蹙眉朝沙包掷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我答应你什么了?”

  明逸的表情微微一变,僵硬地摇头道:“没有,我没事。

  就因为他姓明,他就得去死?!”

  “你是怕你那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发现?”柳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越看这畏畏缩缩的明逸越不顺眼。

  “别说了。

  这些人真是愚昧无知又目光短浅,竟敢还诋毁他们承恩公府。

  就算明知这些卑贱的伎子哪怕听到了,也绝对不敢在外头乱说话,明逸依然惶惶不安,就仿佛一个羞于见人的隐疾突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曝光,又像是被人粗鲁地扯下了遮羞布。”明逸的声音艰难地从牙关中挤出,感觉到周围那几个歌伎、舞伎都在望着他,目光中透着探究与好奇。”

  “没事。

  “抱歉抱歉。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使了力,掌下的位置有淡淡的血渍渗透了单薄的袖子,殷红的血渍在那湖蓝的衣料上分外刺眼。

  红色的沙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准确地掷到了明逸的左肩上。”明逸慌乱地又退了一步,声音因为惶恐有些变了调,带着几分尖利。”知秋步履轻快地朝他小跑过来,鬓角戴的绢花也随之摇曳。”

  说到最后一句时,知秋攥着手里的沙包打了个寒颤,“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无法直视明逸。”

  “那是……和尸体待久了以后,留在活人身上的气味。”他反复地喃喃道,眼底浮起浓浓的阴云。

  呸!

  她本想走开,又蓦地顿住,鼻头动了动,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脱口道:“咦,公子你受伤了?

  明逸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动弹不得。知秋又把手里那个小巧精致的沙包掂了掂,轻轻一抛,突地向着明逸那边掷了过去。

  “不,不是的。

  只见荷塘边的亭子中,几个芳华正茂、锦衣华服的姑娘在那里玩闹,嬉笑推搡,有说有笑,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的笑声随风飘了过来。”明逸朝柳嘉走近了两步,慌忙解释道,“世子爷,我是真的没找到人。

  “世子爷,”明逸不安地颤声道,眼神游移不定,“方才那两人说,曜哥儿的尸身被发现了……”

  见明逸的脸色发白,柳嘉讥笑了一声,接过了美人刚给他斟满的酒杯,冷冷道:“怎么,你怕了?”

  可他今年也只有十五岁而已。”

  “滚!

  知秋吐了吐舌头,活泼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在玩耍的三四个小姑娘,解释了一句:“我家姑娘和表姑娘在那里玩,不小心把沙包砸到公子你了。”背光下,知秋的瞳孔漆黑如夜,正色道,“那时候,很多村民都被北狄人杀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能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躲在一块,几天几夜,才躲过了北狄人的屠杀。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有错吗?

  三岁的曜哥儿还那么小,性格很活泼,很开朗,总是拉着他的袍裾,甜甜地叫着他叔父。”

  “这位公子,没砸疼你吧?

  知秋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轻轻一挥袖子,悄悄地往明逸的袍角上拍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跟着就调转头飞似的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你身上的味道……”知秋的鼻尖又动了动,秀气的眉头蹙得更紧,然后又用手去掩鼻,“和我那时候在村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还是答应你,不把你亲手掐死你那侄儿的事说出去?

  “五叔父,这玫瑰糖很好吃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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