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昨晚我求她给我两个,她却说我碗里够多了!
从双生姊妹身死那天起,这一切对荔知而言就像个悲梦。”王氏尖叫道,“这是荔氏唯一的血脉!”
“你什么意思?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飘起细雨,地面容易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如临大敌,连最有驾车经验的役人坐在车头也是满头细汗。
荔知本想在王氏经过马车时提醒她蘑菇有毒的可能性,王氏却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将两手的蘑菇藏在身后,绕路快步走过了马车。荔知从破碎的木板中摔出,谢兰胥就在她的手边,跟着一起往谷底滚去。
第二日天不亮,她被撕心裂肺的哭声吵醒。
荔知忍着悲伤,好心劝道:
“弟弟已经走了,母亲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
她将永远记得这一幕。
荔知何尝又不知道呢?
荔知坐在的马车摇摇晃晃,受惊的马匹不愿前行,不断喷嚏跺脚。”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的厨艺很好,”荔知说,“等到了鸣月塔,殿下一定要试试我的手艺。
流人们面面相觑地围在附近。
15 ☪ 第 15 章
◎他跪在地上,朝荔知伸出一手。
“如果殿下最重要的人离开人世了,殿下是会随她而去,还是留下来继续苟活?
郑氏或许想起了不久前病逝的女儿,眼眶也跟着红了。
役人坐上马车,挥动马鞭驱马前行。
三千里路途,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是泥石流!
“你不饿吗?”王氏惊慌地摇着头。还来不及爬起来,水流就灌往口鼻。
“帮我……埋葬……”她用漏风的声音说。风铃声摇荡在林间,无忧无虑的鸟雀随之歌唱,丝毫不受世间悲欢离合的影响。
荔知挖坑的时候,荔晋之和郑氏一反常态地前来帮忙,三人合力埋葬王氏和荔惠直后,荔晋之理所当然地拿走了王氏的金簪。”荔知问,“在发现蘑菇林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它毁掉?
一锅蘑菇汤,让人们回到过去无忧的时候。
荔知跪坐下来,轻轻抚摸幼弟发紫的面庞。
王氏握着深深插入喉咙的金簪倒地。
在役人的催促和吆喝中,荔知回到马车。间或有碎石从山顶落下,有流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所有人都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涉水往前走。
荔知好奇他在蘑菇汤面前也不为所动,开口道:
“殿下?”
涉及到自己的儿子,郑氏立即摒弃悲伤,斗鸡般加入战场。
“不知道。虽然生母王氏自恃出身高贵就仗势欺人,但荔惠直却平易近人,深受府中下人的喜爱。
一锅蘑菇汤,让死气沉沉的流人们都活了过来。
半晌后,荔知合上了王氏黯淡的双眼。
三千里流放在圣旨上只是短短数语,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从京都到鸣月塔,每一条路都有亡魂无数。”
多说两个字能费什么体力?
一切都会好的。
马车里的荔知闻到若有若无的蘑菇汤香味,肚子发出响亮的叫声。”荔知又问。昨晚大家都喝了蘑菇汤,为什么只有惠直一人出事,夫人难道不该问问自己么?
偶然获得的欢愉,像被悲哀冲上海岸的贝壳,珍贵又脆弱,轻易就湮灭在浪涛之中。
荔惠直一动不动,绀青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机。
翻过一座山后,马车周围的景色从山谷密林变为悬崖峭壁。
人群中几声惊呼,顺着他们惊讶的目光,荔知转头看向王氏。赶紧起来收拾东西上路了!”役人呼喊道。
流人们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信殿下。
荔知也被勾起思乡之情,低声哼唱起来。他不能死!”
谢兰胥没有回答饿还是不饿,他只是轻描淡写道:
“习惯了。
荔知不顾飞雨和落石,探出锦帘往外看去。
推开木格窗一看,王氏扑倒在荔惠直身上,痛不欲生地嚎哭着,将往日引以为傲的贵族风度抛之脑后。”
谢兰胥又“嗯”了一声。
不多时,锅炉架起来了。
悲痛涌上她的心间。
“夫人这话未免伤及感情了。
荔知望着天上的圆月,不知不觉坠入梦乡。”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流人们从没这么团结过,有锅的献锅,有盐的献盐,有菇的献菇,所有人都围在小小的锅炉前,不停咽着口水。
甄迢用手遮挡着从上方落下的碎石,大声呼喊着逃跑的流人。
荔知撇了撇嘴,倍感无趣地继续观看车外的热闹景象。
“殿下——”
“嗯?
京都,那个她和双生姊妹一起长大,储存着她们所有回忆的地方。”
王氏搂着荔惠直的身体,右手不断拍打地面,椎心泣血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谢兰胥说。
谢兰胥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看了荔知片刻,说:
“会回去的。!荔惠直不仅文采出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
谢兰胥靠在窗边,不知看了多久。”
“甄迢一定知道,殿下可以问——”
道德经盖住荔知的视野,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一个庶女竟敢诅咒嫡出的弟弟?梦乡中,她见到了久未入梦的双生姊妹。
她还能再失去什么呢?一转眼,他就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了。
她尴尬地回头望了眼谢兰胥,后者不动如山,头也不抬。
王氏将金簪塞进荔知手里,上面的血像是火焰,火辣辣地灼烧着荔知的手心。
她无法无动于衷。”
谢兰胥“嗯”了一声。你说谎,他还有救!另一只手挣扎着摸索到荔知的手,死死握住。
昨夜吃了蘑菇汤的不止荔惠直一人,怎么出事的只有他一人呢?
荔知坐在车中,不知怎的总是静不下心来。
“他们不会听你的。
她无心闲话,趴在木格窗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荔知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失去平衡,跟着巨石一起滚下山坡。荔知上车后,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口硬心软的荔香也走了。
一块巨石在这时从上方落下,刚好砸在马和车中间的缰绳上。
“能让我随之而去的人,这个世间并不存在。”
不知何时站到周围的朱氏闻言,紧紧抓住两个孩子的手,眼中漫出悲伤的泪水。”
一直没说话的荔晋之冷笑道:
“合着母亲眼中我并非父亲的儿子?
被泥土染成黄色的水流来势汹汹,不一会就有几名踩着滑腻腻稀泥的流人倒在了大水里。”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荔知看不透他此刻所想。狭窄的小路刚刚足够马车经过。
“你想家了?
荔知推开围观的人,刚走到王氏跟前,就被悲痛欲绝的母亲抱住了小腿。”
荔知先试了荔惠直的鼻息,又探去他脖颈。
他的夭折,对郑氏和荔晋年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悲痛。役人罕见地没有阻挡,反而跟着歌声踩起拍子。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有流人惊恐地叫了起来。
“求求你,求求你——”王氏涕泪横流,乞求地看着荔知,“让殿下救我的孩子,我给殿下当牛做马!
荔知情绪低沉,点了点头。”
“母亲这话真有意思。
他们或是没有及笄的少女,或是垂髫的小童,又或是凄凄惨惨的妇人。!
“妾身是说——”郑氏翻了个白眼,“多亏夫人一直守着铁锅,让其他人只能吃到带蘑菇渣的汤水,不然今日倒下的就不止一个了。
往上看,是直上直下的荒山,往下看,是土石松弛的黄土斜坡。
她和谢兰胥摔到一堆,无数器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又从敞开的木格窗里落了出去,滚向望不见底的山坡下方。
饥饿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没有依据的猜测就舍弃到手的美味。
前方的山坡上滚下大量碎石泥土,掀起无数烟尘。
赤红的鲜血从簪子周围涌出。你救救他!”
同样是流放多少天就饿了多少天的荔知,丝毫没有觉得饿习惯了。
一条年轻并且正直的生命就在她面前这么逝去了。”
“摊上这样的母亲,也是孩子倒霉……”
“说不定就是她平日行事霸道,损了阴德,这才报应在孩子身上……”
到大不大的声音正好传进王氏耳中,王氏像个木雕,怔怔地一个劲儿流泪。”
荔知笑了。
“殿下,我们走了有一半的路程吗?
荔惠直天资聪颖,六岁便能吟诗作赋,是京都有名的神童,荔乔年一直视他为自己的衣钵传人。
荔知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惠直已经走了。
她含笑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因三族中某一人的过错,惶恐无助地踏上流放之路。
“不!
一直没有机会爬起来的流人像水流中的一块石头,随着水流冲向悬崖外。”
“那他们只会恨你,不会感激你。”
“你好大胆!◎
“是谁害了我苦命的儿啊!
她高举一只不知何处掏出的金簪,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喉咙。”
这是谢兰胥今日第一次主动向她递话。
马蹄声不断敲击着地面,流人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山岭之间。
荔知在睡梦中呢喃。
在悠扬的歌声之中,不少人都低头抹起眼泪。她大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在马车身后,有不知何处涌出的大水,向众人滚滚而来。
有人喝了个水饱,倚靠着树干,对着明月唱起思乡的歌谣。
她还记得,他一口一个的“姊姊”,欢欢喜喜地追在身后要和她一起玩的场景。然后,金簪被猛地拔出,鲜血喷溅而出。”王氏眼瞪如牛。”谢兰胥说。
马车磕磕绊绊,在坠落中途解体。”
月光皎洁,夜色静谧。
人群的惊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荔知几次差点从窗中翻出,都惊险避过。
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过山坡,带走无数泥土和碎石,汇流成一股一股土黄色的水流倾下。
“安静,节省体力。不!”
流人们窃窃私语,都对昨天霸占铁锅的王氏记忆犹新。”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即乱了,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有的人冒险冲过了正在落下巨石的前方,有人趁着大水还只没过脚踝,拔腿往来时的方向跑。
如果大家都吃不上东西还好,如果有人吃起好东西——比如现在的蘑菇汤,她就饿得肚里痒痒,像是有只手不停抓来抓去。许久未见的笑容出现在人们身上。这是她自流放后睡得最沉的一次。有文人受到取笑,因为他在喝蘑菇汤前忍不住有感而发吟了一首蘑菇诗;有人连喝两碗热汤还不够,拿着空碗向锅前的人赔笑想要再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