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

　　远处飞来几支箭，似是在回敬和逼退追兵。难道，方才是叱炎射的箭？”

　　雪儿不动声色，手肘斜斜倚着窗楞，只露出娇小的侧脸朝向车帘外。他艰难地拖着双腿滑动着，在地上刻下一道乌色的血痕。

　　雪越下越大，夜色更加晦暗，已然看不清前路。这伤口的形状与她肩头那处别无二致。

　　于情于理，都很勉强。其余人随我继续追。

　　楼梯拐角处，司徒陵风尘仆仆从城楼处策马赶来，疾声向主子禀告：

　　“殿下，城内已全部清扫完毕。

　　他猛地一脚踩断箭身，又点了点脚尖，将这支箭矢碾得粉碎。

　　肃州城西，遍布山地高原，岔道多且密。快说！”

　　辰霜坐在飞快行驶的马车中，双手已被粗糙的捆绳磨出了血泡。

　　有异动？他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继续追问道：

　　“那个舞女，在哪里！她克制着翻涌的思绪，镇定着继续往里走。”闻言，叱炎执刀的手抖了一下，随即骤然俯下身，单手将那祁郸兵整个人提了起来，发狠似的厉声质问。

　　是玄羽箭。”

　　雪儿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挑眉道：

　　“好胆色。巴果臧不像他那个蠢笨如猪的哥哥，戒心极重，没那么好糊弄蒙混过去，没什么东西能逃过他的眼。”

　　她始终无法确定叱炎会来救她。”辰霜睨了她一眼。一入内，二人便听到了几声马嘶。

　　但，若是她的少年郎，此时哪怕要将天地翻个底朝天，也会把她从祁郸人手中夺回身边的。

　　辰霜没有吃那胡饼，只是接过后放入小袋中，紧紧跟上她。马车车厢颠簸不已，稍稍一动她便嘶嘶地疼。”说着一步跨到她身前，把刀死死架在她颈上。

　　风雪肆虐，叱炎眼见着，地上马蹄和马车的辙痕，渐被新落下的大雪掩埋。”那人被卡着脖子，双脚悬空，上气不接下气，说得断断续续。

　　她惊喜地回头，掀开后方的帷帘。

　　他一手挽弓，一手搭上三支黑羽利箭，张开崩弦有如塞外满月，对着一里外一个极小的黑点眯起了眼，瞄准，蓄力。

　　她倏地转过身，稍稍抬起下颚，眼中似有粲然的火星子，对着雪儿问道：

　　“我有一计，你可愿助我？

　　雪儿点头，带她行至驿站背后的马厩。

　　是箭伤！

　　因为这个猜测，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雪每下一刻，他找到她的机会就渺茫一分。

　　“我刚才看，看到，巴果臧绑了她，已，已出了城了。

　　因为这个念头，辰霜手心微微发颤，心中密布的阴云和累积的恐慌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不好了！”

　　“雪儿姑娘，你不就逃过了？我就偏不让你如愿，偏要把你的头，一片一片剁下来送给那偷袭我的孬种！她凑近那道伤口细探，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想到此处，她掏出后腰藏起来的那柄匕首，从红裙开叉处细细割下一片衣料。去，看着一个半身被烧焦的祁郸兵，正匍匐着爬上火势较小的二楼，嘶哑地对他喊道：

　　“救我，救我……”

　　他的下半身被烧得血肉模糊，流出了脓水。他把我们杀光了，还放了火，想，想要毁尸灭迹……”那人却答非所问，仰着头，表情痛苦不已，手往脸上一抹便掉下一块烂掉的血肉。”

　　不过半刻，马车终于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处驿站。

　　辰霜上前一看，其中那匹的马臀处，正在流血。”辰霜悄声对她道。

　　叱炎挥刀，面无表情，已在那人脖子处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在哪里？

　　他在来救她的路上。漫天大雪将天地搅得混沌一片，连路都找不见，更何况几匹脱了缰的马了。

　　是了，祁郸远去一百里，如此寒天，马匹吃不消长途跋涉，中途必要在几个驿站换马才能继续往前奔走。”雪儿在旁静静看完她这番动作，问道。”

　　他说着，猛地正要扬起刀往她身上砍。想让那些回鹘人来救你是吧？”

　　“巴果臧。

　　辰霜眉目冷静，心下却止不住地一颤，惨白的唇抿成一条线。随即她瞅准机会，趁车外的人交谈时没注意，将那片水红色的衣料扔出了窗外。

　　“司徒陵回城驻守以防突袭。”

　　“那个领舞的汉女，可真美啊……”那人身如蝼蚁，此刻却眼神憧憬，睛目发光，如同窥见天人，转而又摇头道，“可惜，她被巴果臧带走了。

　　精铁制成，果然是祁郸人劫走了她。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见他的女人花容失色地向他奔来。

　　她收回漫长的思念，平静地接道：

　　“若无人来救，我也可自行逃出生天。

　　一行人驾马如同腾云一般骑得飞快，不断扬鞭甩缰，出城门绝尘远去。”

　　巴果臧的脸色愈发难看，龇牙咧嘴，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辰霜，吼道：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方才我看那马，有些不对劲。

　　叱炎利落收刀，长腿跨过他的尸体，疾步下楼。

　　男人们下马的喧哗声过去之后，雪儿对辰霜使了一个颜色，递了一个胡饼在她手里，然后裹紧身上的大氅，自行掀开车帘下去。

　　她微蹙起眉，失望笼在心头，坐回原位，听见对面女子的“嗤”地一声笑：

　　“呵，在等情郎来救你呀？”

　　霎时，辰霜感到浑身的血流再度沸腾起来。

　　紧接着，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意，道：

　　“巴果臧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很快，我就能和她在地底相会了……好想，再看她跳一支舞……”

　　那人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喉间鲜血直涌，半焦的身体被重重砸在地面，顷刻间没气儿了。他们才一路走那么快，马车都颠死人了。”

　　“你说什么？却只见车外的夜幕下冰雪漫天，不辨天地，空无一人。

　　紧接着，三支利箭离弦，状若三道流星划破夜空，飞逝而去。”

　　辰霜试探地问道：

　　“此去祁郸，少说还有一百里，中间有数个驿站，只要知道会在哪里先停下了，便有机会逃走。他皱紧眉头，半阖着眼帘，望向白茫茫的远方，语调平淡却深藏狠戾：

　　“他们三匹马中了我的箭，跑不了多远。不枉我救你一场。只不过，射力不够，还未到他马前，便折断坠落在雪地。但方才在马车中能感觉到岔路不少，沿途留下标记总是没错的。她这个诱饵，利用完并没有被抛下。”她喘着气，一脸惊恐道，“你的马都被放跑了！

　　眼中似乎还能看到，那个玄色身影，方才就在她坐着的马车后头，立马张弓，策马扬鞭，穷追不舍的模样。

　　她几乎在一瞬间确定，那队回鹘人，定是叱炎。

　　叱炎瞥了一眼箭矢的镞头。

　　“有人会来救你的，对吧？

　　外面突然传来几匹马儿痛呼之声，接着便是数道皮鞭齐齐甩落在马身上，还有几个士兵的叫骂声。数了数，一共有三匹马，都有同样的箭伤。

　　看这些马疲累不堪的状态，下一个驿站便是不远了。”

线索

　　巴果臧领着亲卫进了驿站矮小的屋内，想要避一避风雪再抓紧上路。

　　辰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帷帘随着疾驰的马车被风扬起一道缝隙，露出车厢外跑动的马匹滞重的步伐节奏。但末将不察，让一小队人从西侧小城门逃出城了……”

　　“追！

　　她顷刻便瞧出了端倪。

　　画面仿佛静止了半刻。

　　城外已是鹅毛大雪，漫天席地。

　　“臧哥！

　　辰霜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回道：

　　“我不知道。”那女子翘起二郎腿，镶着金边的碧色裤腿下露出莹白的脚踝，打趣道，“你不用东张西望。

　　疾驰追逐中，只见叱炎双手松开了缰绳，双脚立于踢蹬之上，胯部立了马身，在马上站起了身。”叱炎令道。

　　凛风席卷着雪粒子，像是起了一阵白雾，在广阔的荒原纷纷扬扬地弥漫开去。”叱炎掠过他，头也不回地持刀冲出了角楼，一拉缰绳骑上了门口的战马。

　　雪儿绞着帕子，低声对她透露道：

　　“我刚听巴果臧和手下说，回鹘人追来了。

　　一个手下急切地向主子陈明利害：

　　“马厩里余下的几匹马不是中箭了就是跑累了的，怕是走不了多久了……回鹘人也许一会儿就会追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叱炎“吁”了一声，横刀立马，双脚踩在雪间，上前拾起其中的一支箭。

　　雪儿杏眸流转，白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要命的话，你还是得逃，不然等到了祁郸我都救不了你。

　　肉身烧焦的气味扑鼻，叱炎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抽刀逼问他道：

　　“那个来献舞的汉人舞女呢？

　　几个手下匆匆在马厩里找了一圈，又向驿站外奔去。

　　他一眼看到立在马厩外的辰霜，大吼一声，一手撑在门栏一跨而过，道：

　　“你这是找死！

　　寒风夹着大雪，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雄浑之气，势不可当。”

　　众人闻言惊起，巴果臧皱紧的眉头像是一道褐土沟壑，他抄起桌上的大刀，一脸杀气地向马厩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