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让自己活下来

第8/280章

  向来恣意睨人的凤眸此时染上猩红之色,覆满血污。

  心口兀然撕裂般地痛,清河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崔焕之身上残破的赭衣,凌厉的鞭痕,身姿站都站都不稳。

  该说她太过谨慎,还是他太过信任。

  “开牢门!

  看到她时,崔焕之喉间一滞,眸中掠过一道晦涩不明的光。”

  闻言, 女子眯了眯眼,扫了一眼拦她之人。我知你心中有愧,但不必如此介怀。她知道他一向锦衣华袍,极重仪容,哪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想在她眼前保有颜面。

  她毫不犹豫从腰际取出了一把银雕匕首。

  这几日她的身子时好好坏,时梦时醒,说不上是何时才开始起疑的。

  凉州的陇右军已被归来的河西军少帅所控,崔焕之被生擒,在地牢严刑拷打。清河淌着没过脚踝的混水,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牢底深处走去。

  “开牢门。”她重复了一遍,她柔细的声音混着暴雨声显得更加孱弱不堪,却如平地惊雷,一语震撼人心。”

  清河沉滞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双眸垂落,轻声道:

  “谁人没有私心,谁人又没有因为私心做错事呢?

  她并未将匕首指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而是将刀尖缓缓抵在她纤细的喉间。一道细细的血水与澄澈的雨水混杂起来, 不断地滴落在匕首雪白的锋刃之上,无不令在场之人触目惊心。自己的府邸朱门紧闭,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门缝底下已几点殷红时,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前几日,她终于能下榻了,行至庭中漫步想要透透气,却见一众侍卫皆是面生之人,重兵把手,限制出入。”

  崔焕之眯起凤眸,嘿笑一声,道:

  “我若连这看不出来,怎能为一军主帅?

  地牢尽头,逼仄的囚室内,听到脚步声临近,十字刑架上的崔焕之动了动僵直的血指。

  守卫一愣,想起少帅的军令, 并不为所动, 反而纷纷直起身子挡住了牢门:

  “少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

  外头大雨倾盆,地牢漏水如注,脚底已尽成泽国。

  喉间有一道鲜红的细伤,几颗血滴染红了她青白的衣襟,鲜红欲滴,被雨水浸淡了些许,衬得她惨白的神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

  这件事,与陇右军无由,从来都只与她一人有关。”她的声音很平静, 似在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如此,确是他一向滴水不漏的手段。

  她隐隐感到,凉州城内,山雨欲来,天地骤变。公主殿下还是请回吧。

  下一瞬, 他便笑不出来了。清水浸润的面靥剔透如皎皎明珠,冷白如泠泠月色,光亮照人。”

  “他从回鹘带回来一个亲临当年战场的人,好像已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当年真相。五年来,我深受陇右军与你多番照顾,不该忘恩负义。

  直到今日,她望着天色阴云密布,在檐下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在醒着的时候等到了前来探望的司徒陵。

  何故要牵连无辜之人。

  疾风骤雨一下子涌了进去。那日在城下,我知你定在城楼上督战,所以我故意昏厥,才让你引狼入室……我不知,他竟连一点情面都不留,囚辱你至此。她倒是惊异,当年那件事,她竟能瞒他那么久。”

  崔焕之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她口中所谓何事,猛地抬头:

  “清河,不可!她体力不支,很快就回房歇息,待几个时辰后惊醒再去,那小片干涸的血迹已被擦去,阶前焕然如新。……”

  清河望着他赭衣上崩裂的鞭痕,抿紧了唇,双眸在晦暗中愈发清亮,道:

  “来救你。”

  崔焕之一抹唇角已凝固的鲜血,道:

  “他把凉州城封得如铁桶一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递送消息了……我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几日内被他一个个活捉俘虏,沦为阶下囚。

  看着这阵势,为首的守卫被惊吓得脸上的筋抽动一下,思虑再三后,还是打开了牢门。”她笑意惨淡,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于我,于凉州有大恩。

  清河拾级而下,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仍在不断落下,如同衣裾上曳地的流苏穗子,随着她仓皇的步子如影伴生。当年我亲眼所见你痛苦的模样,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心中一酸。

  众人屈膝跪地行礼, 不敢逾越直视她被雨水浇湿的玉面。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却先咳出了一口血:

  “你,你怎么来了?

  “吧嗒”一声, 匕首出鞘, 寒光毕露, 横在众人面前。

  秋雨的凉意袭人,她只觉周身冻到麻木,已无知觉,意识却因砭骨之寒而清醒无比,像是头顶有一根虚无的丝线提着她,引她迟滞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清河垂下头,静默了片刻。

  她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还滴着水。”他目光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凝视着她凄美的神容,笑着柔声宽慰她道,“你虽假意昏厥,但我知道,你的魇症为真。我曾施计想要你嫁我,还害了你和亲回鹘,我又何尝不是对你有百般亏欠。成王败寇,我自认输。

  他身上已不见平日一出场便耀人睛目的赤金锦袍,而是一身血痕遍布的赭衣囚服。

  他很快强撑着站稳了脚跟,侧着身,抬手一下又一下拭去面上的血水,手上的凝血反倒将面容染得更加狼狈,他却如若未觉,仍是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你并未恨我,还来救我……我已是感激不尽。”

  她回身瞥了一眼紧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前的狱卒,目光寒意凛然。”

  “凉州本就是他的,我还他又何妨?

  他眼睫翕张,缓缓抬首望向来人。

  她的身姿浸在天地间广阔如幕的雨帘中, 单影伶仃,步履疾且沉,身上连个蓑衣雨披都没有, 毫不顾惜豆大的雨珠放肆地泼在她单薄的双肩。

  她脊生恶寒,骤然明白了几分。乌黑的发丝黏贴在玉面雪颈上,冷艳至极。清河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臂制止在一步以外。

  众人陡然慌神,心生畏惧,人墙竟被眼前的女子步步逼退,生生为她在牢门口让出一条道来。

  雨水洗刷了她的病气,肌肤被水珠折射出莹润的浮光来。

  竟是清河公主殿下。

  她知道,他想要从崔焕之口中拷问的是为何事。

  地牢的石阶上坑坑洼洼,溢满一滩滩积水,踩在上面水花飞溅。所以,那样的苦,我不想你再多受一次了。

  自她病后,就不曾见过崔焕之和从前陇右军中同僚来探望。她有心试探,从他闪烁其词中,猜出了一丝实情。

  清河背过身去,等他自行整肃完毕,再朝他开口问道:

  “廓州的陇右军呢,为何没有来救你?

  崔焕之瞬间失去依靠,身形趔趄,从刑架倒了下来。狱卒在如此逼视下,颤抖着双手慢慢卸下囚犯四肢的镣铐。

  守卫不禁失笑, 公主的匕首虽然精致,但如何敌得过他们手中的利剑。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是我之过,害得你和陇右军沦落至此。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答案,只会速战速决。被雨水浸湿的面容如凝寒冰, 还在滴水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崔焕之一时移不开眼。

  往日,崔焕之就算没事也会巡城后来她府上坐上一阵,不待到第三盏茶凉是不会走的。”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冷下来,淡淡道:

  “这一切本就皆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了结。

  走近了,守卫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来,他一直拷问我当年之事,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而她一连躺了数日,他的人影从未在门前出现,连带着往日他人没到,会常送些玩什物件给她的随从都不见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