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吟眉连忙侧开目光，不敢让外人看出异样。
话说到这里，苏祁苦笑一声，似乎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那你在佛庙中，为何会救她？
他对她没有恨意，只是对她另嫁一事介怀。”
江四郎指甲扣进了地面，身躯颤抖。今日二人相处，自己心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
但苏祁并未在意这份尴尬，只想和旧友恢复从前熟稔的关系，笑道：“我记得你年少时，总是与我一同去裴家，名面上是找裴家的几位玩得不错的郎君，实际去看那危家的小女郎。”
谢灼指尖搁下了丝绸，长眸淡淡扫来。
少帝身子孱弱，朝堂上政务多有冗余，摄政王从回京后，便将朝中事务接管了大半，出入未央宫如入自己的宫殿般轻而易举。
谢灼长身立在檐下，目送苏祁身影融入黑暗中，转身朝回屋，衣袍被冷风吹得飒飒。
北地苦寒之地，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棱角都能给磨灭了。直到今日，摄政王才肯见他。
这是安国公家的世子，苏祁，早年入宫当过谢灼的伴读，与谢灼关系极为亲密。
侍卫告知他，少帝回宫后，连重查旧案的话，提都没有提一下，毕竟这事若查出什么，岂非佐证了少帝听信奸佞，随意杀害忠臣？你对她现在，究竟是何心思？”
谢灼问：“为何要恨她？”
苏祁笑意隐隐淡下去，时过境迁，谢灼身上的气质变化太多，他这个故友几乎快认不出来。”
谢灼最是冷静清醒，断不是那种不敢正视内心的人。”
苏祁听了这话，神色微震，指了指谢灼，又指了指门口：“给皇后送去？
甚至看到她立在少帝身侧，他心中对少帝的厌恶，快蔓延到她的身上。”
江四郎口头复述了一遍药方，又道：“只要服下这个药方，皇后身上残毒可解，之后身子只会有些虚弱，渐渐便会恢复从前。不动心，便不会伤心。
说不恨是不可能，只怕见了旧人，心都要在流血。
他对二人处境清醒的认知，没必要因为从前再纠缠不清。”
谢灼的回答和之前一样：“她是皇后。
江四郎惊出一身冷汗。”
“你对皇后……莫非还有感情？”
在这话一出后，谢灼沉默了半晌。
谢灼长指握住宣纸边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给皇后送去。
随后他直起手臂，起身道：“你该走了。
谢灼踏着一地夜色，回到了自己居室。
苏祁对上谢灼深不可测的眸子：“那你还喜欢她吗？
可谢灼只不冷不热回了句：“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侍卫走到谢灼身边，将一张纸递来。
在他面前的圈椅上，摄政王大喇喇坐在那里，指尖轻敲桌椅，俯下的视线深邃，若在碾压一只渺小的蝼蚁。
宫人见到摄政王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毕恭毕敬迎上去，引他到书房内坐下。”
江四郎暗淡的眼中浮起奇异的光亮，从震惊愣怔，再到有些不可思议。
危吟眉将眼中的泪，极力压了下去。”
“陛下……”安公公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从前的谢灼肆意张扬，是锋利耀眼的宝石，如今却像一块冷冽没有温度的冷玉。
谢灼问：“陛下呢？
他记忆中浮起了那日宫宴上，危吟眉捧着酒樽，盈盈朝他走来的画面。”
苏祁没料到谢灼是这样一个心态，比起浓烈的恨，真到毫不在乎了才更绝情不是吗？”
谢灼侧着脸，清清淡淡道：“我见到她，心里再无一丝波动，你说我喜欢她吗？”
苏祁饮下一杯酒，“心无起伏，定是不喜欢。他也知晓自己，不会。
而太医也给摄政王换好了药。”
苏祁扪心自问了一下，若自己在谢灼这个位子，面临一样的情形，会是怎么个心境。她清媚柔美，容颜一如往日，却递来了一杯毒酒。
从始至终，他都没朝她这里再看一眼。
苏祁随之站起来，满是不解，若非自己说中什么了？”
“只是因为她是皇后吗，那问你，若那贼人扣下的不是皇后，是叶婕妤，你可会搭救？
整整三日，他都被关在这处幽闭的暗室之中，精神被刺激得几乎衰微。谢灼若说有恨，那也是对她丈夫的恨意的波及至她。这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孤也十分乐意。
谢灼又问了一遍，安公公才道：“陛下就在寝殿中，与皇后沐浴完已经歇下了。”
廊下灯笼摇晃，摇曳一地清光。”
酒几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手里把玩着一盏酒樽，转过身来，举止间透着几分无拘潇洒。”
他定定地看了谢灼半晌，想起近来的传闻，道：“殿下，莫非你和皇后私下还有往来？
他动作间，有锒铛锁链声回荡。你怎么不该恨她？
他思忖着苏祁最后一个问题——
若那时劫持的是叶婕妤，少帝让他去交涉，他会不会去？
他连这样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优雅，风流从指尖不经意就流了出来，让苏祁不由怀疑，摄政王杀人时是不是就这般的云淡风轻？”
苏祁被噎了一下：“你和她是青梅竹马，当年她在外祖裴家一切的地位都是依仗你，她却在你被发配后，后脚入了宫嫁给谢启。
在外人眼中，便只看见皇后娘娘，弯唇朝身边宫人笑了笑，目光清浅如水，道：“回宫吧。
谢灼道：“她做什么事，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你和她毕竟认识四五年，有些感情不是能轻易抹去的。
谢灼喝了酒，眉目澄澈，周身有清贵优雅之气，皎洁若皑皑雪山，不容亵渎。”
这酒还没喝完怎么就走了？
走之前，苏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此也好啊，冷心冷肺才能刀枪不入。
只是没想到，今日摄政王未回府，这么晚了还来见少帝。
谢灼目若玄玉，眼底无情。
谢灼走到案几边，取了丝绸擦拭指尖鲜血，动作慢条斯理。叫我这个好友好等。
烛火摇晃，映照出郎君一张俊丽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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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一处暗室中，烛杖幽幽，灯火寂静燃烧。
“想要孤帮你翻案，可以。
少帝的父亲曾在谢灼落势后，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他虽不是自愿来救她，但到底也救了，她心里满是感激。
“殿下，这是解药的药方。
谢灼淡淡道：“孤多年前见过你父亲一面，确实称得上英武，却没想到他会生出你这么一个莽夫。”
在日向傍晚，霞光堕入云层时，皇后的裙摆擦过石阶，坐上了凤撵，浩浩荡荡的仪仗直往皇宫去。”
谢灼道：“她嫁了人，与她丈夫才是一体。
第11章、宠幸
苏祁压下心头的震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你和皇后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知晓她是皇后，”苏祁抿了口酒，酝酿了片刻问：“你恨她吗？也对她没有一丝留恋。”
江家四郎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男子的矜贵面容。
“哗啦”一桶水浇下，将匍匐软在地上的男子浇醒，江家四郎抽搐几下，睁开了涣散的双瞳。
他目光幽幽，江四郎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唇瓣微抖：“解药，皇后身上毒的解药，殿下还要吗……”
侍卫看一眼摄政王的脸色，见他并不出声，上前朝江四郎伸手。
苏祁斟酌措辞，正要寒暄时，屋门打开，有侍卫从外头走进来。”
这个时辰不早了，大晚上夫妻共一榻，再正常不过。谢灼站起身，径自走出了屋去。
“孤可以帮你翻案，在背后为你撑腰，你光明正大与少帝对着干，便能叫少帝焦头烂额。
“解药不在身上，只记得药方了。皇后被刺客劫持，你亲自去救了她。
才入内，一道男子声音便传出来：“摄政王去处理何事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说摄政王与皇后是有旧情，为何摄政王如此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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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晚风拂来，庭院中草木萧瑟。
从那日他行刺少帝被捉拿，已经过去了三日。可他看谢灼面色坦然，不像有鬼的样子，也压下了怀疑。”
头顶人并未说话，从座位上起身离去，好似并不在乎解药不解药。”
谢灼听完，只平静道了四个字：“她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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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灼走进未央宫的时候，天已全黑。”
苏祁将酒送到唇边，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
危吟眉余光瞥着他的背影，心底深处涌出酸涩的情绪，今日少帝在她和叶婕妤之间选了后者时，她都没有这般难受，但这一刻，她鼻尖发酸，眼眶潮湿，也自知没资格去哭。
哪怕后来她被他丈夫绑着送来王府上，柔声解释说自己不知道前情，他其实心中也没起一丝波澜。